十一月十三日早上九点，B1的归档手续办完了。
归档卷的档号P443。卷里收的是第九案的正卷移文、判决书副本的接收回执、无名者页的裱框申请存根——裱框申请是老者家递的，第七处批的经费，理由一栏写的是“证据保全的延伸”。卷尾一页，登记着那块001编号牌的下落：牌背的刻字拍了照，照片入了卷，牌子本身，按文物管理的规程，移交市局陈列室。
牌摘下来之前，档案员办了个交接。交接单上，牌背那七个字的发现经过写了一行，行末他添了一句：此牌挂于卷宗五十年，背面刻字从未入册，登记日期，今日。
十一时，死信箱的制度上了墙。
上墙的是一纸公告。第九案办结，案卷里那个“死信箱”的路数，第七处的业务会上讨论了三回，讨论的结论落成了制度：市民死信箱，设在大厅东侧。写给亡故者的信，市民可以投，第七处代为保管，收信人指定的转交人一旦出现，或信中指定的条件一旦成立，代为转交。保管期十年，逾期无人认领的，登记后焚化，焚化记录存档。
公告的末段写的是：每一封都会被读。
大厅东侧那个箱子是老金找人做的。木头的，收信口开在正面，锁是双钥匙，一把在值班室，一把在档案室，两把钥匙不到齐，箱子开不了。箱子落成的上午，苏眠在箱体侧面上贴了一行小字，小字是打印的，贴得很正：此箱受理给亡者的信。投递口的内沿，她让人打磨了三遍，木头不留一根刺，她试投了一封自己写的信，指尖进去，顺顺当当出来。
十五时，两百封信。
制度上墙的第一天，大厅的登记簿记了两百零六封。头一封是早上十点投的，投信的是个中年女人，信封上写的是给她的父亲，收信口合上的时候她在箱子前站了一阵才走。中午人多，排过队。下午三点，那位耳背的老者也来了，他投的信厚，封皮上落的是他妻子的名字。值班干警帮他投的，投完扶他出门，他在门口说了一句：“跟寄挂号信一个寄法，就是慢，得等我。”
登记簿两百零六条，每条录了投递时间、信封所书收信人、约定的转交条件。转交条件一栏，写得最多的是四个字：来世再转。也有写具体日子的，写儿女婚礼的，写孙辈满月的。第八十九条的转交条件写的是：等碑修好的那天。
二十时，账房的信到了。
信走的正规渠道，经看守所转来，收信人是第七处。信是他在收监前写的，写的时候案子已判，信里没有申诉，没有翻案。信的正文三段：第一段交代了他名下底抄的下落，九柜底抄的位置图附在信后，让第七处按图清点；第二段交代了子弹实物，空封存袋的事他认了，实物他十年前移进了他自家的保险柜，柜的钥匙随信附上，请第七处“依程序取回，归入原柜”；第三段，是问话。
问话一句：“下一个十年，第七处会不会给我回信？”
信在B1传了一圈。传到陈拾手里，他看的是第三段。
周衍按规矩备了回函的格式：来函收悉，所托两项，按程序办理，办理结果另行告知。回函打印出来，他拿给陈拾签发。陈拾看了，没签，把打印稿放下了。
他说：“他问的不是那两项。”
他拿了一张空白信纸，写了回信。回信一个字：
会。
落款的位置，他没有署自己的名。他把信纸传给了周衍。周衍看了一眼，签了。传老金，签了。传何广坤，签了。传苏眠，签了。传到内勤，传到值班，B1当晚在岗的，十一颗章，挨个盖在“会”字的下方。十一颗章里有一颗是周衍的，他签完把自己的章按在了最边上，按完说：“他信里那个‘下一个十年’，参照的是死信箱的保管期。十年为期，到期回信。”
信封好，走的在押人员往来件，当天夜里递了出去。
二十二时，归档卷封皮上了架。P443归位，第九案的卷宗架，从001到P443，合拢了。
合拢之前，陈拾在B1待到十点。十九格证据墙前，他站了一阵，一格一格看过去。看完，他看了一眼空出来的那面墙，墙上十九格，是从左往右排的，右手的墙尾还有一块空白，空白没编号。他跟何广坤说：“留着。别钉。”
何广坤说：“留多大？”
陈拾说：“一格的量。”
夜里十点半，B1熄灯。大厅东侧，市民死信箱的投递口在门厅的灯下亮着一小块。登记簿当日的最后一页，第二百零六条的转交条件一栏，值班干警登记的时候停了笔。那一封是傍晚投的，信封上没有收信人姓名，收信人一栏写的是三个字：
第九案。
投递的约定一栏写的是：结案之夜代读。值班干警翻遍了公告和制度文本，制度里没有这一条的受理依据，信没法归，也没法退。他把信单独搁进了待定格，格上贴了条，写：待议。
信封的重量，上手一掂，比两百零六封里的哪一封都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