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四日早上九点，B1的头一件事，是那封待议的信。
信是前一天傍晚投进市民死信箱的，收信人“第九案”，投递约定“结案之夜代读”。值班干警夜里的报告摆在了晨会上，报告提了两条：按制度，箱子受理的是给亡者的信，这一封收信人不是亡者，是案；按约定，代读的日子是结案之夜，结案之夜就是十一号，信却十三号才投进来，日子已经过了。
周衍的意见是登记为无法受理，退回或焚化备案。老金不同意退，他说：“退给谁？没落款。”苏眠把信封又看了一遍，信封上除了收信人和约定，没有寄信人一行，投递的监控调了，傍晚投信的是个穿深色外套的人，帽檐压着，脸没拍到，身形看着是男的，年纪看不准。
陈拾定的处置：信不启封，单独建档，编号挂“待认领”，存进死信箱的保管柜。他说：“约定过了日子，是寄信人自己的账。信没死，先放着。”
信入柜。这桩事记进了当日的工作日志，记完，晨会过第二项。
第二项，是那面墙。
墙的事是昨天夜里定下的。十九格证据墙立在B1的东墙，第九案卷宗合拢之后，十九格的案子各自归了档，墙上空着的位置只剩右手墙尾那一块。昨夜陈拾说“留着，别钉，一格的量”，今天一早，何广坤把木工领来了。
格子的规格照旧十九格做的，一样的高，一样的深。九点动工，十点半装好。新格子紧挨着第十九格，是第二十格。
格子上没放东西。
十一点，白布挂上去了。
布是苏眠去扯的，本白的棉布，四尺见方。挂法她定的：四个角，用证物钉固定。证物钉是封证物袋用的那种，铜的，带编号。四枚钉从封存柜里领的，领用单上写的用途一栏，何广坤填的是“固定”，苏眠添了两个字：“留白”。
白布挂上，四个角绷得平整。布的下沿，离格子底边留了三指的空。
下午三点，全组会。
会的主题一项：这格算什么。周衍先念了拟好的文书，文书里给这一格落的名目是“备用格”，用途备注是“存放后续案件证据”。念完，没人接话。
老金先开的口。他说备用格这个说法他不同意：“备用的意思是等着用，这一格不是等着用的。十九格里装的是破了的东西，这一格空着，空着才是它的用处。”
苏眠接了话。她说的还是昨天那封“第九案”的信。她说信封的重量她掂过，沉的那一封，跟这一格是一个道理，账结了，可有话没说完。没说完的话得有个地方搁，格子和信箱，都是搁的地方。
陈拾最后说的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新格子跟前，说：“留白不是认输，是承诺。这一格我们不填，填的那天，就是有新的悬案立进来的那天。格子的门冲着谁开的？冲着还没等到的那家人开的。”
会上议定：格子的名目不叫备用，叫留白格。文书改了，周衍重拟的，名目一栏写的是：留白格，存放条件：空置；启用条件：新立悬案。文书归档，档号P444，卷里附了白布的照片、四枚证物钉的领用单、全组的会议记录。
晚上七点，便签。
发现的是内勤。晚班交接，她按例去检视一圈设备，走到第二十格跟前，发现白布的下沿不平，布和格子底板之间，压着东西。
她报了何广坤。何广坤来揭的白布。揭之前先拍照，四角的状态、布面的褶皱，一一入镜。白布揭开，格子是空的。便签压在白布底下，贴着格子底板的中部。
便签是黄色的，四方的，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。上面一行字，圆珠笔写的，字迹不连笔，写得慢：
别让这里等太久。
没有落款。
何广坤提了痕检。圆珠笔的字没有汗液可提，纸面扫了指纹，空的。便签的纸批号查了，全市的文具店都进这个货，查不出源头。布重新挂回去之前，他量了便签的粘贴角度，贴得正，贴的人不慌。
时间上算，便签只能是两个窗口进的：十一点白布挂上到下午三点开会之间，B1全组在会议室；或者晚上六点以后，晚班交接的间隙。两个窗口，B1的门禁记录调了，第一个窗口里，门禁刷卡进出的有三人：物业的维修工，刷卡在册；送桶装水的配送员，登记在册；第三个人，刷的是一张访客临时卡，卡的编号尾号七一七。
临时卡的发放记录调出来了。卡是三天前发的，发的由头登记为“市民死信箱制度咨询”，领卡人登记了姓名，姓名一栏的字，登记簿上写的是两个字：无名。
领卡人领卡当天，在咨询台坐了二十分钟，看了公告全文，问了三个问题。值班干警回忆的三个问题：信的保管期多长，逾期怎么处理，读信的人是谁。
三个问题，都答在公告上。他问完就走了，卡是离馆时该收回的，没收回来，回收记录上，那张尾号七一七，标注的是“未归还”。
监控调那两个窗口的。物业和配送的都有影像，身形对不上压便签的角度。第三个窗口，六点以后，大厅的监控有一段十一分钟的空白，空白的原因待查，设备日志显示那十一分钟里，大厅的探头被人从后台手动暂停过。
暂停操作用的账号，是值班干警的公号。值班干警自己没动过，他说他的公号密码，三天前因为咨询台换系统，交给过集成商的技术员。
技术员的信息在集成商的合同附件里。附件调出来，技术员一栏登记的姓名，和临时卡领卡人的姓名，是同两个字：
无名。
合同附件里，技术员的身份证号是有一串的，号码调进公安系统核验，返回的结果是八个字：号码属实，人员已故。
已故的日期，是二〇〇八年九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