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日早上九点，祠堂偏殿里，老金答了白守拙那天问的话。
答的是挂的地方。他说：“挂在宋家。”
红纸铺在案上。老金研了墨，提笔之前他说：“这个字，我五十年没敢写。”落笔就一个字：请。写完他自己看了半晌，跟白守拙说：“守夜人的规矩，第十二人入祠，得有人执笔写请。当年的执笔人，殁了。名册上排到他头上，这一笔没人写，祠就请不进。今天我写，我替的是那支笔，不是那个人。”
白守拙对着红纸鞠了一躬，把纸捧走了。
请字挂进宋家，是老宅的事。宋一鸣案判之后，老宅的门钥匙在第七处保管着。红纸由周衍和一名干警陪同送过去，挂在了堂屋北墙，挂的高度按老金定的：一人高，抬头平视，不仰不俯。
送完红纸回祠堂，十一点，碑园的图纸摊开了。
碑园是祠堂后头新辟的，十一位无名者的碑昨天立了基。今天议的是第十二座，宋父的碑。碑的形制会上吵了半个钟头：立名碑，遗属这边通不过，宋父批过的封存，间接系着九人的殁；不立，老金这边通不过，守夜人第十二人，名册上在册的。
陈拾出的方案：立，但不立单面。
双面碑。一块石头，两面的碑文，背对背。一面朝东，刻的是守夜人第十二人的名讳、生卒、名册的录载，这一面走的是入祠的规制。一面朝西，刻的是他批过的封存文书的要目、批复的日期、九人名册上九个名字的因由，这一面走的是罪证的规制。两面不互相遮，也不互相抵。
碑文样是陈拾拟的。拟完他在会上念了一遍，念到两面碑文各自成立、互不注解的地方，他停下来，说：“罪归罪，人归人，两样都不能欠。哪一面单看都是他，两面一起看，才是全的他。”
碑的落位是老金定的。双面碑不立在十一座的行列里，立在行列的斜后方，隔出三步。碑与碑的间距，老金在图上卡了尺寸：只容一人侧身。
他说：“你要认识他，就得站在中间。站在他的功德那面，看不见罪；站在罪那面，看不见人。中间这一条缝，留给站在里头的人。”
下午三点，碑落成。
石匠是顺着名册附页那个学徒记载的线索找过去的，姓洇了，人找到了：刻工的徒孙，姓陈，与陈拾不同宗。他接活的时候只提了一个条件：两面都刻，工钱一面算，他说师门传的话，刻碑不替人挑面。
碑立起来，朝东那面先揭。揭幕没办仪式，在场的就是B1的全组和白守拙。白守拙站在碑的东侧，看了名讳那一面，侧身挪进碑与碑的缝里，又看了西面，看完出来，跟老金说：“我替他谢你。也替九家的人，收他这一面。”
碑文样归档，档号P447。样上除了碑文，附了老金那笔“请”字的红纸拓片、白守拙的着装记录、碑的落位图。
四点，看守所那条线来了消息。
消息走的报备渠道：服刑监区的管教报上来，说账房今天申请了一小时的放风时间，批的是下午四点到五点。放风场的朝向，正对西南。四点整，监区的监控录到他在放风场的西南角站定，面朝西南，站了一刻钟，然后鞠了一躬。
西南的方向，对着的是城西。祠堂在城西。
监区到祠堂，直线十九公里。这一躬隔着十九公里，监控的录像带了回来，周衍入的卷。入卷前他放给全组看了一遍。画面里的人穿着囚服，一躬到底，起来之后没动，站到了放风时间结束。
老金看完录像，没说话，出了B1。陈拾跟出去，在走廊上问去哪。老金说去碑园，他说他去看一眼西面那块碑，看碑前头有没有人站过。
五点，碑园回话。
祠堂的管理员在电话里说，下午四点起，碑园来过一个访客，不是遗属，登记簿上写的名字是两个字：无名。访客在双面碑的缝里站了二十分钟，出来的时候在东侧那面碑前放了一样东西，没登记放的是什么，人走了才发现。
老金去的路上接到这个电话，到了碑园直奔东侧。碑座前放着一枚铜纽扣。
一字扣，铜的，錾着编号，尾号〇七。扣背磨过，磨痕之下錾针的起笔凹点连出来，又是三个字。
痕检的人赶到是六点的事。拍照、提取、封袋，流水走完。天黑之前，探灯打在扣背上，三个字的残笔，笔画齐了两个：第二字是“一”，第三字是“鸣”。
第一个字的单人旁在，右边认不出来。可这个格式，B1的比对库里躺着一份现成的对照：第六枚扣，尾号〇六，落款宋一鸣，三字，第一字单人旁，后两字“一鸣”。
〇七这一枚，第一字的右半，残笔的走势是横、横、竖，不是“宋”字的宝盖头。
尾号〇六的扣，是宋一鸣替第十人配的。尾号〇七这一枚，扣面錾着的编号比〇六大一位，可登记簿上，九人九扣的制度条文，〇一到〇五之后，〇六、〇七，全都没有登记过。
老金把证物袋举到探灯底下，问何广坤：“第一字右边，横横竖，加单人旁，是个什么字？”
何广坤说：“是个‘行’字。行走的行。”
行一鸣。比对库里没有这个名字，全市的户籍库里也没有。痕检当晚把残笔扫描进了库，库里的自动比对跑了四十分钟，跳出来一条历史记录：这个名字，五十多年前，在槐树巷片儿的旧户口底册上，出现过一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