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二日早上九点，陈拾出了个外勤，单子是他自己排的：一天，七个点。
巡礼的单子。第九案的普法档案编完了，宣教处批下来一句话：素材要活人，别全是卷宗。陈拾把要走的点列在纸上，列了七个，周衍替他把手记的册子备好，档号P448，册子上预留了七页，一站一页。
九点，第一站，老周的杂货铺。
铺子开在通汇路的东口，离图文店两条街。卷帘门上头新挂了一块招牌，木头的，字是手写的：代收第七处群众来信。字写得歪，笔画有粗有细，可一撇一捺都使足了劲。
老周六十五了，围着蓝布围裙站在柜台里头。柜台一角清出来一块地方，摆了个木格子信盘，信盘里的信按日子码着，一天一格。他跟陈拾说：“我这店，现在是第七处分店。来投信的，一半是写给亡人的，我劝他们去大厅那只箱子；另一半是写给第七处的，问案子的，谢人的，告状的，我都收着，一礼拜送一回。”
信盘的第七格里码着四封信。最上头那封的收信人写的是：给查第九案的人。
老周说他不拆，他不识几个字，他只管收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用围裙擦了擦手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本子，本子上记的是投信人的名姓和日子，字更歪，可一笔没落。
十一点，第二站，叶晚荷的讲堂。
讲堂设在居委会的活动室，八十三岁的叶晚荷坐前头，台下坐的是社区的调解员和志愿者，三十来人。她讲的题目写在黑板上：怎么听老人说话。
陈拾在后排站了十分钟。听见她讲到一段：老人翻来覆去讲旧事，不是记性坏，是那件事没人认过。你认他一回，他就能往前挪一步。讲完这段她看见了陈拾，没停课，冲后排点了点头，接着讲。
散了课她留了陈拾几分钟。她问的不是案子，问的是那只市民死信箱。她说她那个年代的信，讲究个“寄出去就算到了”，箱子替人把后半截补上了。她托陈拾一件事：下回她讲课，想借无名者页的复印件给学员看一看。
下午一点，第三站，周芸的学校。
周芸教的是初中语文，下午头一节是她的课。陈拾没进教室，在教学楼外的走廊上等。教室里传出来的是读书声，读的课文里有一篇《背影》，读到“他再三嘱咐茶房”那一句，一个学生的声音领读，其余的跟着。
下课周芸出来，看见陈拾，先问的是孩子们能不能去参观那只箱子。她说她跟学生讲第九案，讲到一半，有学生举手问：给死人写信，死人能收到吗。她答不上来，答不上来的问题她记了一星期。她跟陈拾商量，想带全班去大厅，投一封集体的信，收信人他们已经议好了。
陈拾问收信人写谁。
周芸说：“写守夜人。孩子们说，守了五十年，该有人给他们写封信了。”
下午三点，第四站，阿飞的志愿服务站。
站牌立在劳务市场门口。阿飞换了正经工作，在物流园做调度，周末两天回来做志愿者。他做的是寻亲登记，摊子上码着一沓登记表，表是第七处印的，寻亲的信息录进去，跟打拐和救助的系统并着。
他给陈拾看他的登记本。本子上记了四十多条，画了勾的七条，是找着的。他说这七条里头有一条，是他自己贴的路费把人送回去的。他说：“当初那案子搭进去一回，我想明白了，搭进去的账，得用这个还。”
四点半，第五站，程叙的课堂。
程叙在警校做兼职教官，讲的是文检入门。陈拾到的正赶上实操课，程叙发下来的是拓片，让学员辨刻工的手法。有一张拓片是编号牌背面的，守夜人那一路的字。学员辨出“刀路不稳、下刀迟疑”的，程叙给判了满分。
下课他跟陈拾说：“我留了一批真拓片在教学里用，按规矩借的，办了手续。孩子们得摸真东西，摸了真东西，才知道假的假在哪。”
六点，第六站，何广坤的公开课。
课设在大厅东侧，就着市民死信箱开的，听众是投过信的市民，来了二十几个。何广坤讲的是证据的保存：家书怎么存，照片怎么标年份，老人的口述怎么录音。他带了实物，一枚用过的证物袋，空的，传下去让大家看封口的规矩。
讲到提问环节，有人问：信箱里的信，读的人是轮着读还是专人读。何广坤答的是：专人，登记在册，读一条记一条，谁读的，落名字。
七点，第七站，是合影。
合影的地点定在大厅东墙。到的是这一天走过的人：老周关了铺子赶来的，叶晚荷坐着轮椅来的，周芸带了她班里的三个学生代表，阿飞下了工直接过来，程叙和何广坤本来就在。照片的背景，是B1走廊那面十九格证据墙，灯开了，二十格里头一格一格亮着。
拍照的师傅喊了一声看镜头。快门响之前，老周在最后一排喊了一句：“都往自己破的案子那儿站！”
没人动。因为站着的人里，只有一半人手里有过案子，另一半人，是案子过过他们的手。他们站的位子，各自对着各自的那一格，对得上的，对不上的，都站着，谁也没挪。
照片印了两张，一张入巡礼手记，一张老周要走的，说要挂铺子里，挂在信盘上头。
八点，巡礼收尾，陈拾回B1。
手记的七页填满了，周衍替他核了一页，核完归档前的手续。两人一起出了门，走廊的灯留着两盏。走到门厅，陈拾在死信箱前站了一站，登记簿今天有三条，第三条的收信人一栏写着“给守夜人”，投递约定一栏写的是：明天来读。
周衍先走了。陈拾最后出的门。
他锁门的时候用的不是B1的那把钥匙。B1的门禁是电子的，钥匙用不上。他手里这把是铜的，老式的，锁孔在门厅侧墙一扇小门上，那扇门后头是通往大厅地下资料间的楼梯，第九案办结之后，资料间上了锁，钥匙全处就一把，管钥匙的名册上登记的持有人是：陈拾。
钥匙插进锁孔之前，门厅的灯灭了一盏。陈拾回头看灯，灯又亮了，闪了两下，稳定下来。闪的那两下里，门厅的监控探头转了一下。
探头的转动是有数的，资料间门前的这只，设定是定焦，不该转。何广坤上个月巡检的记录在案：该点位云台已锁死。
陈拾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拧了一半，停住。锁孔里头，有阻力，钥匙进去半截就顶住了，里头像是有另一把钥匙，从里面插着，插着没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