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三日早上九点,B1门口,锁孔里那半截钥匙还顶着。
陈拾没硬拧。他退了两步,先给何广坤打的电话,何广坤带着开锁师傅二十分钟到的。开锁师傅先看外头这把,又趴在锁孔上听里头,听了半天说:“里头那把是真插着的,齿没对齿。硬开,两把都得断在里头,锁芯就废了。”他建议走备用方案:这扇小门侧面的墙上有一道检修口,通资料间的夹层,人过不去,钩子能过去,把里头那把从锁背勾出来。
钩子是从检修口伸进去的,勾了四十分钟,里头那把钥匙当啷一声掉在门内的地上。门开了。
资料间的灯亮着。
楼梯口的总闸是电子计时的,人走断电,灯不可能是开着的。灯是桌上那盏老台灯,拉线开关,纯手动的,不走总闸。台灯底下压着一份材料,是从架上抽出来的:槐树巷片儿的旧户口底册,翻开的正是那一页,行一鸣三个字底下,划了一道铅笔线。
底册的借阅登记是空的。资料间的门锁完好,窗从里头插着,除了桌上这盏灯和这本册子,屋里什么都没动过,架子上的灰尘齐整,没有翻动的痕迹。
何广坤做完了现场。痕检的结论下午出的:铅笔线是新划的,台灯的拉线上没有可提的指纹,地上的钥匙是黄铜的,老式,齿形跟陈拾手里这把是一对,可全处的钥匙台账上,这一对只登记过一把。
钥匙的事挂了“在查”,先记在案。九点四十分,另一件事上了日程,定的日子就是今天:交钥匙。
交的是B1。
局里批的文件前天下来的:第九案办结,B1的办公空间移交,改造方向定了,公众课堂。陈拾接的承办,他要办的头一件事,是把B1的空间清出来,清给接手的人。
接手的人是周芸。
十一点,周芸到了B1。她这回来的身份是兼职的讲解员,学校批的,每礼拜两天。局里的方案里,公众课堂的主讲席位给了两个人,何广坤,和她。
陈拾把手续当着周衍的面办的。钥匙台账上的持有人一栏,从陈拾改成周芸,门禁的授权同步换。换完,他把那把黄铜钥匙从证物袋里退出来,登记完退还手续,跟台账上那把并成一对,一起放在桌上。
周芸接钥匙用的是双手。
接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握住了,没立刻收回去,隔着桌子跟陈拾说:“我师父在这个屋里的名声,是从反面立的。我进这个门的第一天就想,什么时候我能正面进来一回。今天这钥匙,接的是师父的另一条路。”
陈拾说:“台账上没有反面。台账上只有持有人。”
下午一点,转型方案过了会。
方案是周衍起草的。B1的办公区改成两间教室和一间展廊,十九格证据墙保留,原样不动,作为展廊的主墙,每一格配上案情的展签,展签的稿子由B1原班人马审定。走廊的尽头隔出接待间,市民死信箱的管理岗挪进这一间。地下资料间不改造,维持原状,归档的权限收归处里,另立门禁。
方案里有一条是陈拾添的:保留一间小办公室,不改造,桌椅不动,门牌不换。他添的理由写的是:办案的空间留一格,来课堂的孩子得知道这屋子原本是干什么的。
方案定稿,改造图纸编了档号P449,入了卷。
三点,展柜的设计开始议。
展柜设在展廊的西头。馆藏的主线定了:第九案从立案到宣判的全链路,用物证说话。展品的清单里有一件是周芸提的:她师父留下的日记。
日记是当年查宋一鸣案时起获的,一共七本,判后作为史料移交了。周芸提的意见是:七本不都展,展一本,翻到固定的那一页,那一页是她师父当年记漏了、后来又自己补记的一行,补记的内容,是替第十人留的一句证言。她说:“他一辈子就正了这一行。展这一行,师门的脸就正了。”
意见通过了。展柜的样式是周芸和苏眠一起定的:玻璃面的斜柜,日记翻开压平,那一页的上方,配一张无名者页的复印件,两页对着。
五点,施工队进场做勘查,出了一件图纸上的事。
教室的西墙要打隔断,施工员敲墙定点位,敲到墙裙上方一处,声音空了。图纸比对,那一处的标注是实墙,没有管线,没有暗门。开了一个检查口,墙皮剥掉,里头还有一层墙,两层墙之间夹着一道空腔,空腔的宽度十公分。
空腔里没放东西,可空腔的内壁上有字。粉笔写的,隔着五十年的墙灰,字迹发暗,笔画还在。写的是一列人名,竖着排,一共十一个,前九个的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,第十个的名字上头,圈画了一半,停了。第十一个名字的下头,另起一行,写着一个日子:腊月初七。
前九个名字,跟名册上的九人对得上。第十个名字是宋一鸣。
陈拾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,天黑了,施工的探灯打在墙腔里。他站在检查口外头看了很久,然后跟周衍说:“墙不动了。检查口封上,这一面墙,整个做进展柜的设计里。让设计的人改图,日记的斜柜挪开,就对着这面墙。”
晚上八点,改图的人到了,图纸摊开在B1的桌上。西墙的位置重新画了线,标注的展陈名目一栏,何广坤提笔填的时候问陈拾填什么。
陈拾想了想,说:“填:点灯。”
何广坤落了笔。落完他抬起头,说:“墙上那十一个名字的第十一个,我们对过了,不是名册差额里的任何一个。粉笔的笔迹送去比了,今晚出不了结果。还有那个日子,腊月初七,查了五十年的历,对不上九案里任何一个人的殁日。”
他翻着比对委托单,翻到末页,指着收样编号的备注栏说:“粉笔字送检之前,技术员在墙腔的底下扫了一遍,扫出一样东西,夹在两墙之间的墙根,是一个纸卷,油纸包的,包得很细。”
纸卷今晚十点送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