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七日早上九点,第十一人的名字,补上了。
补字的不是考证,是走访。裁掉一角的史志页,装订的原始底档还压在区档案馆的库底。苏眠前天申请调了底档的装订批文,批文附带一页当年裁切的记录,记录上写明:原件装订时误裁,裁下的一角存档附卷。附卷昨天找到,裁角上就两个字。
第十一人姓名落定:沈望津。查实等级,双源,守夜人录的页脚与史志底档的裁角,两个来源对上。名录册最后一页的姓名栏填了字,苏眠在等级一栏落的是“查实”,落笔之前她把这一页单独印了一张,放进信封,信封上写的是陈拾收。
陈拾拆了信封,看完,把那一页纸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。他跟全组说了一句:“我父亲要是活着,这一页该他来看。”
名录办结的当天,另一摞档案搬上了B1的桌。
殉职档案,市局历年办案殉职的未正名名录。调档的事是老金申请的,申请的理由写的是:名录既立,殉职者不该只有九案相关的十一人。档案处调出来的这一摞,比预想的多,未正名的殉职办案人,横跨六十年,一共二十一人。
二十一人里,九案的差额十一人占了一半多。剩下十个,散在六十年里的各个案子:有五十年代查烟土案失踪的,有七十年代押解途中翻车殁故的,有九十年代办案遇害、家属不愿具名的。十个人的档案,各缺各的:缺照片的,缺生卒的,缺原籍的。第十人的档案袋里,只有一枚旧警号,别的一页没有。
九点四十分,扩册的动议提上晨会。
议题是老金开的头。他说:“办案人名录立了,生者记功,死者记名。这二十一人,也是死在办案上的,名册扩不扩?”
周衍先摆难处:名录的名目批的是“第九案办案人名录”,扩到二十一人,名目得改,重新报批。何广坤提的是另一头:二十一人里九个是档案员体系的受害者,档案员这一路,还有一本账没立,殉职的录了,受害的录不录?
陈拾把两头的账合起来算了一笔。
他提的方案是两条:一,名录扩册,名目改为“殉职办案人名录”,二十一人全录,报批的名目他自己去跑;二,另立一册,档案员受害者名录,宋一鸣体系里被顶名、被除名、被档案抹掉的办案人,一并列进去。两册不分先后,一起呈报。
他说的是:“我们和自己人一起还账。账房那一路欠的是外头的,档案员那一路欠的是里头的,两本账,一本都不能少。”
老金接了这句话,说:“还账不分敌我,这才是账本教我们的。”
十一点,并列的设计定了形。
两册不装成两本。并列册,一个函套,里头左右两册,左册办案人名录,右册受害者名录,两册的规格、纸色、页脚的小字,全一样。函套上不印名目,印的是一横排的字:两本账,一起还。
档号P451。设计样中午出的,全组传看,改了两处:一处是受害者名录里,每一人的“受害事由”一栏,统一注明顶名者的姓名和文书编号,对到账房伪造的三十七份底稿上;另一处是老金添的,两册的最后一页,各留一页空白页,页脚各注一行:留待补录。
下午三点,录入。
录入的活分了两摊。左册周衍管,二十一人按年代排,一人一页;右册苏眠管,受害者的名录比殉职的更难,档案员体系里被抹掉的人,档案本身就是残的,能录全名的不超过半数,剩下的一律标“待证”。苏眠录到第三人的时候停了笔,这一人的除名文书还在,除名的批注人一栏,签的是宋一鸣师父的名字。她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给周芸过了目。周芸看完,说:“录。批注人照录。我师父签过的字,一个不改。”
录入到六点半,二十一人、三十七名受害者,两册齐了。呈报的文号办结,函套封装,锁进柜子,等局里派人来取。
七点,出的事不在B1,在纪念墙。
纪念墙是局里新立的,立在办公楼的门厅,第九案办结之后立的,碑上暂时刻的是九案相关的十一人名录。扩册呈报之后,纪念墙的加刻排进了日程,今夜还没动工。
七点钟,门厅的值班干警巡逻,发现墙前多了一样东西:一个花圈。
花圈是白的菊,不新,是当天下午在街口花店定的,定花的登记留了底:付现金,没留名。花圈立的位置,正对着碑上第十一人名字的空位,就是下午刚补齐的那三个字还没刻上去的地方。
花圈上有一副挽联。挽联是打印的,只有一句,落在上联的位置,下联空着:
迟到的同事。
值班干警拍了照,照片七点半传回B1。照片在全组传了一圈,没人说话。老金看完,把照片还回去,说了四个字:“收到,记档。”
八点,何广坤去了门厅。
他去查花圈的来路。定花的花店离局里两条街,店主回忆,下午四点多来的人,男的,五十岁上下,说话慢,付的现金,花圈是店里的现货,人没多待。店主记得一个细节:那人指定了挽联的字,要求打印,不用手写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我的字,认得我的人太多。”
监控调了,店门口的探头拍到了侧脸。侧脸的轮廓,比对了三份影像:第一份是押解日囚车透明膜后那张脸的轮廓,第二份是祠堂前街认亲那天人群里的侧拍,第三份是账房当年卷宗里一张年轻时的证件照。
三份比对,何广坤拿了结论回来,他没有念,他把比对报告放在桌上,报告的结论页折了一角,结论一行:三源同一。
花圈放在第十一人名字的空位前,落款写着同事。卷宗里的年轻证件照,属于账房的档案员时代。账房在监区,放风只有白天,花圈是下午四点定的。
在押的人出不了高墙。同源的那张脸,昨天夜里,还锁在监区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