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九点，花圈那条线，先有了下文。
监区连夜自查了账房的在押情况：人没离开过监区，放风、就寝、点名，记录齐全，昨日下午四点他在监区车间做工，有监控。同源的那张脸另查了一路，户籍库里，账房的名下有一栏亲属关系，登记着一个弟弟，一九六三年生，与账房相差三岁，早年迁往邻省，户籍状态一栏写的是“注销”，注销的类型不是死亡，是“重复登记并档”。并档的手续，当年经办的单位，正是账房自己任职的档案科。
弟弟这条线录进了总清单，录完，清单后头还压着一百多条。
清单是B1的内部工程，起的缘由是周衍。名录、并列册、巡礼手记，一路归档下来，他提出：全案卷册按规程要合库了，合库之前，历次分案里挂着的暗线得清点一遍，闭环的销，没闭环的注明理由，不然库里躺的全是断头账。局里批了，名目定的叫暗线总账，档号P452。
清单铺开在B1的长桌上，一百二十七条。
色标是苏眠定的，三色：红，是B1先查到的；蓝，是别的单位或群众先递到B1手里的；黑，是案发时就在卷里、一直没人碰过的。每条线一栏起点、一栏终点、一栏谁先查到的，落在纸上。
十一点开始逐线核销。
核销分了组，周衍带一组，何广坤带一组，苏眠和老金核交叉最多的那一片。每核掉一条，念一遍线名和结果，划一道线。念线名念到第三十几条，老金停了一下，他说：“这些线名念下来，一半是人名。剩下那一半，线名是物，可物底下压的还是人。”
核销从上午走到下午三点。
一百二十七条里，闭环的一百一十九条。闭环不等于破案，闭环的标准是陈拾定的：起点有人，终点有人，中间的证据链不断。有的线终点落在判决书上，有的落在并列册里，有的落在一个还清的账上。有三条线的终点，落在死信箱的登记簿上，投信人写的是受害人的家属，投递条件成立，信已转交，转交记录在案。
剩八条，一条一条过堂。
第一条，第二十格底板的划痕，刻工与守夜人同源，人未落定，留口，理由：证据只有刀路，刀路不会说话。第二条，行一鸣，铜纽扣的尾号〇七，名字查到了旧户口底册，人查不到，留口。第三条，双面碑前的访客“无名”，登记在册两次，身份无果，留口。第四条，资料间的台灯和铅笔线，同上。第五条，B1门厅锁孔里的第二把钥匙，来源不明，钥匙本身已入证物柜，留口。第六条，监控后台暂停操作的集成商合同，技术员登记“无名”，身份证号查到的是二〇〇八年已故人员，借用死者身份，真人无踪，留口。第七条，花圈的定花人，即账房并档的弟弟，今晨已发协查，邻省的注销档案正在调，留口。
第八条，轮到它的时候，桌上的色标笔停了。
M-01，杯。
线名写的是九案里最早的一件失窃：第九案立案之前的旧档案里，编号M-01的一只杯子，在某次物证移交中失窃，报案有底，查无结果。这案子B1接手前后查过三轮：第一轮查到移交记录缺页；第二轮查到缺页的那一夜，值班的档案员调离；第三轮查到调离的档案员，人已殁故。殁故的年份，在第九案立案之前。
起点有人：失窃那晚的值班员。终点没有。杯子没找回，接收方不认，失窃的环节没人认，唯一对得上的人，殁了几十年，查无可查。这一条，闭环闭不上，连留口的理由都写不出，别的线留口，好歹有一头是活的，M-01这头，两头的线索都进了土。
周衍在终点一栏落笔，写的是：待续。
写完他自己看了两遍，跟全组说：“一百二十七条，就这一条，我落不下‘留口’两个字。留口得有口，它连口都没有。”
老金说：“那就让它开着。账本上最不能划的线，就是这一种。”
下午五点，总账装订。
装订的线不是公文用的棉线，是老金从账房案起获的物证里退回来的同款麻线，第九案里那批真账本用的，当年判后移交，老金申请退了一轴，手续齐的。他说：“这本书合上之前，用做账的线装。装订从这一步起，就是账房的行当，这行当好用，留下的是手艺。”
装订完，陈拾写验收意见，一栏一栏填。填到最后，他在总账的封底里页加了一行字，不是印的，是他手写的：
每条线的两端都写着“人”字，这是我们的验收标准。
一百二十七条，两端二百五十四个“人”，他核过一遍才落笔。落下笔，总账入柜，锁上，柜子的钥匙台账上添了P452的条目。
晚上九点，全组散之前，何广坤做了最后一件事：把八条留口线的档案各复印了一份，装进一个夹子，夹子的封皮上他标了八个字：不销，不催，不丢。
九点半，B1的灯剩最后一盏。周衍走之前，把M-01那一页的总账翻出来，又看了一遍“待续”两个字。看的时候他跟陈拾说：“杯子这个字，我今晚一直在想。M-01，编号排在最前头，说明它是那批旧物证里登记的头一件。头一件物证是只杯子，你见过哪家物证登记，把杯子排第一的？”
陈拾没答上来。物证排序按入档先后，头一件入档的，通常是最早发现的。这只杯子排第一，说明第九案之前的那桩旧案，是从这只杯子起的头。
周衍把那页纸放回去，说：“明早我调M-01的原始登记。”
原始登记的调档单，当晚十一点批下来了。批下来的时候档案处附了一条备注：M-01的原始登记簿，不在九案的移交清单里，它在更早的一卷移交清单上，那卷清单的移交单位，是一九五八年就撤销的一个科室，科室的名称，全处的机构沿革表上查不到，只在旧印章的存档里剩了半个印文。
半个印文上认得出的，是两个字：守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