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三十日一早，周衍调到了M-01的原始登记。
登记簿是散页，跟那半个“守夜”印文的移交清单订在一起。登记的第一条就是那只杯子：入档日期，五十年前的腊月初七。摘要一栏写的是“夜巡携回，无主”。经手人一栏，签的名字是三个字，跟后头的那位刻工对不上，可落款的名目是同一行：守夜人某某。杯子是守夜人夜里巡巷拾的，拾的时候无主，入了档，后来又失了窃。线的起点由此改写：不是失窃那晚，是拾起那夜。
这条线归了留口，登记页复印附卷。附卷当天，博物馆那边催图纸终审，全组的重心挪了过去。
十二月三日早上九点，旧址悬案博物馆落成。
馆址用的是第七处的旧办公楼，第九案办结后腾出来的那一栋。落成没办仪式，定的就是开门迎客：九点整，卷帘门升起来，第一批观众进了门。
一进门是序厅，序厅的尽头，就是那面墙。
墙从B1的走廊整体迁了过来，十九格证据墙，一格一格原样复位，二十格的框架立在最东头。十九格各自配了展签，签上的稿子全组审了三遍，每一格讲的是一件悬案的起点、经过和落点，破了的讲怎么破的，没破的讲卡在哪一年哪一环。没破的那几格，展签的末一行统一印着六个字：线索征集进行中。
第二十格不一样。
第二十格是空的。格子留着，玻璃没装，四边的框子是敞的，格子底部的射灯照着一面空墙。设计说明牌立在格子旁边，牌上的话是陈拾定的：本格留给尚未归案的真相，不装玻璃，让它透气。
开馆册上午编好，档号P453，册上录的是建馆的沿革、十九格展签的定稿、第二十格的设计说明。
十一点，讲解的第一场开始。
主讲的是周芸和何广坤，一人领一场，隔一小时轮换。周芸讲的是墙，她带的第一批观众里有她的学生，全班来的，集体信头天投进了死信箱，今天读信的登记排到了下午。她把十九格从头讲到尾，讲到第二十格，她只说了一句：“这一格，等你们里头的谁来填。”
何广坤讲的是物证。展柜里的每一件，他讲入档的手续、封口的规矩、比对的过程。讲到守夜人录的九页纸，观众里有个老人凑近了看，看完说这字跟他父亲记账的字是一个路数，何广坤记下了老人的联系方式。
下午三点，公开回答。
回答台设在序厅，是馆里定的固定项目：每月一天，办案人坐台，答观众问。首日这一场，坐台的是陈拾。台下坐了五六十人，问题从四面来，有问案情细节的，有问办案年月的。
最后一个问题，是递上来的纸条。纸条不署名，字迹端正，问题一行：谁先动的手？
这行字B1的人认得。押解日车窗里那句之外，账房在审讯里留过同样的问法，卷宗里有记录：他反复问过，五十年前，九案的因由上，谁先动的手。这个问题他问过办案人，问过同案，没得到过回答。
陈拾展开纸条，看了，把纸条放在台上，开口答了。
他说：“你问谁先动的手，是‘不想让真相活’的那只。手有很多，答案只有一个。五十年来动手的手，一只一只查过去，查到的都记在册子上了。册子在左边的展柜里，你可以去看。”
这段话当天被人录了音。录音传开之后，有记者来问陈拾，知不知道纸条是谁递的。陈拾说不知道，台前收纸条的过程有监控，监控里递纸条的人戴帽子，查不查，由馆里按规程定。馆里没有调这段监控，递条的人走没走，没人知道。
傍晚五点，闭馆前，馆里来了两个人。
监区管教带着一个文书到馆，文书是账房寄出的，按邮寄地址查，收件地址填的是博物馆。管教依程序转交。信封里是一份认领声明：花圈是他托人送的，托的人他写了名字，名字对上了档案处协查到的那个并档的弟弟。声明末尾一行：“弟弟不知情，他只当是替我买一个花圈。人是我叫的，账记我头上。”
弟弟这条线当夜并卷，协查撤了，改按程序通知本人配合问询。
晚上七点，馆里最后一拨观众散了，门口却排起了队。
排队的是白天的观众，没走，在第二十格前排开。有人站在空格子旁边，让同来的拍照；有人一家三口站在格子的正前方，合影的取景把整个空格框进去。馆员去问，排队的人说，十九格每一格都是别人的案子，就这一格，是空着的，跟空着的合个影。
老金在闭馆的卷帘门外站了一会儿，看人排。他跟周衍说：“跟空白合影，这事头一回见。”
周衍看着队伍，说：“不是跟空白合。他们站的位置，是展签上印着‘进行中’的那一面。”
晚上八点，闭馆。馆员清场到第二十格，发现格子底部的空墙上有东西，白天没有的。一张便签，贴纸是馆里意见簿上撕下来的，贴在射灯照着的正中。
便签上是手写的两行字，第一行：我也来合了个影。第二行没有字，是一个落款，落款画的是一个圈，圈里空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