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四日早上九点,博物馆的便签有了下文。
馆员把便签揭下来,交到馆办公室,馆里按规程拍照存档。存档前文检看了一眼,意见只有一行:笔迹的运笔特征,与馆里意见簿现有页面比对,不匹配;不是用馆里的笔当场写的,是自带笔写的。意见簿的装订线无损,撕页的口子齐,撕的人取页的时候没犹豫。存档归了档,这条线挂起,挂起的理由一栏,何广坤填的是两个字:留口。
挂完便签,馆里上了一个新项目。
项目是陈拾提的,馆务会批的:证物背后的故事展。十九格展签讲的是案子,案子讲了,物没讲。展柜里的每一件证物,配一篇寻访记,记的是物的前主人,谁用过的,谁留下的,怎么到馆里来的。寻访记立了档号P454,手写稿不装裱,钉在展签的背面。观众看展签是正面,绕到背面,看的是寻访记。陈拾在方案里写:正反两面都是展品。
馆务会上有人问,钉在背面,观众是看不见正面还是看不见背面。陈拾说:“证物是人的化石,摸一摸,人就活了。正面是案,背面是人,两头都得让人看。”
寻访上午启动,分了三路。
十一点,第一批三件的寻访记交了稿。
第一件,001编号牌。牌子的前主人查到了。编号牌背面那行“守夜人,代诸位谢”,何广坤循着刻工的路数,找到了刻工学徒记载里那个洇掉的姓。姓不用再查,他从守夜人录的经手人里排出了一个候选,候选的后人还在本市。走访上门,后人翻出家里的旧木匣,匣底压着一枚刻刀,刀柄上錾着一个“江”字。后人开口问的第一句是:“我太爷爷刻的牌,上头谢的是谁?”何广坤答不上来。答不上来的这一问,记进了寻访记的末行。
第二件,无名者页那件复印件的原件。原件在档案馆,前主人是那位耳背的老者,是老人家里裱过的那一页。老人走不了远路,馆员把复印件送到家。老人对着复印件讲了一个钟头,讲的不是案情,是他当年怎么在这一页上找自家的名字,找了多少年。送复印件的馆员回了馆,寻访记由他代笔,末尾一句是老人的原话:“纸上有了名字,人就有了下落。”
第三件,那对母子的槐树巷旧照。照片翻印放大进了展柜,寻访记记的是母子俩的来历。照片里的卡车找到了当年的单位,单位的老人协会回了信,信里认出了开车的人。人已经不在了,儿子还在,儿子约了下周来看展。
下午三点,轮到M-08。
M-08也是一只杯子。编号排在M-01后头第八位,同批旧物证里的一件,跟M-01一样,是夜巡携回的无主物。不一样的是它没失窃,一直躺在库底,判后移交到了馆里。展位早定了,排在旧案区的第二柜。
陈拾的寻访记写到这一件,卡住了。杯子无主,无主的物,前主人无从寻起。他从登记簿上抄了入档日期,比M-01晚六天。摘要一栏的字比旁的条目多一个:杯底有磕。他去了库房,调杯出柜,戴上手套,把杯子捧到灯下看那个磕。
磕在杯底的外圈,一元钱硬币大小的一处凹。他翻过杯子看内底,内底正中有一圈极细的缝,圆的,跟杯口的圆同心。新杯子的底不会有这一圈,拉坯的工艺不留整圆的缝。
他把杯子送了痕检。
晚上七点,痕检的电话打到B1:杯底是双层,夹层空心,缝是封口的胶老化开裂留下的。开它不用砸,蒸汽熏软,能起。
起杯底是在馆里的文保间做的,晚上八点开始,陈拾、何广坤在场,全程录像。蒸汽熏了四十分钟,胶软了,何广坤用竹起子沿缝走了一圈,杯底的外圈起了下来。
夹层里躺着一卷纸。
纸卷得很细,油纸裹着,裹的方式跟墙腔里那个纸卷一个手法。何广坤没直接展开,先做了外观检验:纸卷长约八公分,直径不到一厘米,油纸的外层有折压痕,折压的间距匀,裹的时候有量。
展开是九点的事。文保间的台上铺了毛毡,镊子一层一层揭,油纸揭到第三层,里头的纸露了出来。纸卷着,展开的面积比预想的小,是裁过的一条,巴掌宽窄。
纸上写的字朝里卷着,先看到的是背面,背面空白。
翻过来,正面只有一行字,五个字,墨写的,笔画沉:
谁先到的?
字迹送检了。九点四十,痕检的口头初检结论给了:墨是老墨,字的运笔,跟守夜人录的页脚,同手。
纸卷的入藏年份,按杯子的入档日期算,五十年上下。这五个字在夹层里躺了五十年。杯子入档的时候,登记的摘要一栏写的是“夜巡携回,无主”,经手的守夜人在摘要里没提夹层。
何广坤把纸条装进证物袋,封了口,抬头问陈拾:“谁先到的,问的是谁?”
陈拾没答他。他看着证物袋,说了一句:“M-01,也是夜巡携回的。同一路人拾的杯子,一只里裹着纸,另一只失了窃。”
何广坤顺着这句话去查登记簿。同批的夜巡携回物一共五件,M-01到M-05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到M-02那一页,停住了。
M-02的摘要一栏,字迹跟前头几条不同,写的是四个字:携回已碎。经手人一栏,名字划掉过一次,划掉的名字上头,重新签了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