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五日一早，先查M-02那一页的划痕。
划掉又重签的经手人，档案里留着改动的批注，批注注的是“原签人误记，更正”。原签的名字，跟守夜人录页脚十一个名字里的一个对上了；重签的那个，登记簿上别处再没出现过。何广坤把这一页归入待查，人手不够，先挂起。挂起之前，他把两条线的档案并了档：M-08的纸卷，M-02的碎杯。纸卷立了档号P455，单独立卷。
十二月六日早上九点，展卷。
纸条平放在B1的检验台上，正面那五个字先过了一遍：谁先到的。字是竖排，从右往左，墨色前两字深，后三字浅，写到“的”字收笔，墨快尽了，写字的人没有蘸第二笔墨，是一气写完的。文检的正式报告上午十点出的：与守夜人录页脚笔迹，同手，置信度高。
可这五个字，不是守夜人的口气。
十一点，断年代。
老墨不好断年，断年靠纸。纸条的纤维跟守夜人录的毛边纸同批，取了纸样送造纸的行家看，行家给的区间宽：四十年到六十年。缩区间靠另一样东西，纸条的折痕。
折痕是陈拾看的。纸条常年卷在笔杆一样粗细的东西里，压出了三棱的定型，展开之后，纸上立着三道纵向的硬折，棱角圆熟。可棱的截面上，有一处压痕穿了，三棱中第二棱的中段，压着另一道更早的横折。横折在前，三棱在后。行家的解释：这张纸先被人对折过一次，之后才卷进杆状物里。卷的时候，对折的折口没有抚平，直接压进了三棱。
对折的折口，陈拾量了。对折之后，纸条露在折口外的部分，恰好容得下五个竖排的字。这张纸写完字，先对折，主人揣过一阵，再卷进杆里。
揣过的这一阵有多长，判不出。可墨的理化指标给了另一条路：字迹的墨层里检出了烟灰的沉积。沉积的厚度，比对馆藏同期文书的老化样本，落点收在五十年前的一个月内。
五十年前的那个月，跟守夜人录末页的落笔月份，隔了不到一个月。那个月，是大火的月份。
陈拾把判定结果写在案头。写完，全组围着这张纸条，过了一遍“先后”的事。
“谁先到的”，这五个字在九案卷里出现过。双城并案那一夜，账房的手记里记过一笔，记的是两拨人赶同一个现场：他自己带的一拨，和另一拨不知名的。谁先到的现场，手记里没有结论，只有一句“此事存疑”。审讯里他也提过一回，提的问法跟纸条一字不差。办案人当时记的是“嫌疑人供述混乱，未采信”。
手记的原文调出来了。那一夜账房记了三行，三行里有两处涂改，涂改的位置都在时间上：一处是“子时”，改成了“丑时”；另一处是“先我半刻”四个字，被墨涂死了，涂的墨比正文厚。透光看，涂死的四个字底下还压着一行小注，小注只有四个字：
未见其人。
涂改加小注，账房自己的手记里，这一夜的先后，他自己也没写平。
下午三点，B1为这五个字开了一下午的梳理会。
梳理的结论落了三条。一，纸条的笔迹是守夜人的手，可守夜人的名册在双城之夜前二十年就断了。写字的这只手要是守夜人，得是名册外的人。二，纸条藏进杯子，杯子入档在“夜巡携回”的名目下，藏纸的人要么是拾杯的人，要么是能碰到杯子的经手人。三，纸条问的“谁先到的”，问的若是双城之夜，那这张纸落笔的时候，账房的手记还没写，涂改还没改，涂死的“先我半刻”还露在明面上。
陈拾在梳理会的末尾说话。他说：“他手记里涂了又注、注了又改，审讯里问了又问，到最后判了，进了监区，这个问题在他那儿还是开的。这张条子藏了五十年，五十年前落笔的人自己也没解开。他把没解开这件事，当遗产留给了我们。”
晚上七点，纸条做了背面的检验。
背面先前看过，空白。可背面的检验是文检的规矩：正面出了同手结论，背面要过侧光。侧光打上去，纸条背面的右下角，铅笔的小字浮了出来。
铅笔字很小，笔画轻，写的时候垫着软东西，笔画的边缘是洇的。字是四个：
先到的认输。
四个字的位置，在正面“谁先到的”那一行的背面偏左。墨字透背，铅笔字避开了所有透墨的位置，避得干净。写铅笔字的人看得见正面，也看得见背面的空当。
铅笔送检。铅的成分、运笔的压力，跟馆里现有的任何一份检材都对不上，库里无同源。落笔的顺序倒是判出来了：铅笔字压在三棱定型之后。也就是说，纸条卷进杆里之后，有人展过它，写了这四个字，再卷回去。
卷回去的手法跟原卷一致，三棱的定型没有被破坏。写字的人熟悉这张纸条的卷法。
晚上八点，检验收尾，证物装袋入柜。何广坤在卷宗的末页誊检材清单，誊到铅笔字一项，他停下来，跟陈拾说：“先到的认输，这四个字，我念了一路，越念越不对。正面问谁先到的，背面答先到的认输。问的人五十年前就死了，答的人比问的人晚，笔迹是两拨。可这个答案接的，跟问题不是一个方向。”
陈拾接了他的话：“正面问的是先后，背面答的是输赢。有人把账房的问题接走，换了个答案留在这儿。”
何广坤说：“换答案的人，懂账房的题，也懂这题对账房的分量。懂到这个份上的，卷里只有一个人对得上号。”
他说的是白守拙。白守拙今年到过馆里两次，登记在册。可铅笔字的老化程度，检材判的是几十年前的陈迹，不是今年的新笔。
柜门锁上之前，陈拾把纸条的放大照片最后看了一遍。照片上铅笔的四个字，右下角起笔的位置，纸面有一处极淡的压损。压损的形状是长条形，一头圆，一头尖。
痕检给的比照意见写的是：与常用书写工具按压痕迹特征相符，笔杆，木质，年代不晚于卷入杯中之时。
这四个字，是拿一支跟纸条常年作伴的旧笔杆，垫着写上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