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8日上午九点,市局B1办公室。
听证的桌是长桌,桌上一支录音笔,一台速录。老金坐在证人席,面前一杯茶,茶叶是他自己带的。笔录的抬头写着证人基本信息:金满堂,五十二岁,第七处处长。
问话从双城之夜的调度记录开始。三十年前那一夜,两座城的调度令在案卷里是残缺的:纸面记录烧了大半,剩余的部分能证明调度令发出过,发令人和接收方,档案里写不清。
老金听完问题,先说了一句话:
“我记得的,和别人记得的不一样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,看着自己那杯茶。“别人的说法你们都录过了,档里有。我的说法跟档里的对不上。你们要是只想录一份跟档一样的,我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主持听证的郑重说:录您记得的。
上午十一点,乡音。
老金讲那一夜,讲的是细节。他讲的细节里最扎眼的是几个词:“回话”“压线”“走空”。这三个词,标准的调度术语里没有。标准词是回复、占线、空载。
“这三个词,是第七处旧专线的内部话。”老金说,“专线值班的人,接调度用乡音。当年处里的人一半是同一个县招进来的,调度令走专线的时候,为了快,术语全用乡音说。外面的人听不懂,听不懂就漏不掉。”
他讲了这三个词的出处:“回话”是他带的一个兵的外号,那兵回话总比谁都快一拍;“压线”是线路忙的时候,值班员用手指压着话键等对方说完的毛病;“走空”是空车回程。
这三个词进不进得了官方记录是一回事,能不能当证据用是另一回事。陈拾当场提出了核验方向:乡音词不入档,但专线的值班排班是入档的。三十年前那一夜的排班表,如果值班的人全部来自同一个县,乡音调度就成立。
下午三点,排班表。
档案调了。三十年前那一夜,旧专线值班三人,籍贯栏三个县名,同一个县。排班表的字迹是老排班员手写的,其中一个名字的写法,笔画顺序有乡音区特有的倒笔习惯,这个习惯,文书科的老档案员认得,当年全处只有那个县的人这么写。
调度的源头对上了:双城之夜的调度令,从第七处旧专线发出,发令人用乡音作业,纸面记录烧了,语言习惯留下了。
下午七点,记忆比对。
老金的证词和档里的版本做了逐条比对。档里的版本来自当年外单位的通报:调度令由市局总台发出,时间在事发后四十分钟。老金的版本:调度令从第七处专线发出,时间在事发后十二分钟。
两个版本差了二十八分钟和一条线路。
二十八分钟没法直接验证,纸没了。能验证的是老金记忆里的另一个细节:他说调度令发完,专线值班员往总台回拨过一次电话,电话通了没说话,响三声挂的。他说那是处里的暗号,三声,意思是“人已到位”。
总台的通话记录当年是留底的,这一夜的总台记录在另一份没烧的档里。调出来,那一夜,第七处专线呼入一次,时长九秒,无应答。
九秒,响三声挂断。档里的这条记录,此前三十年没人对它做过解释,因为没人知道三声挂断是什么意思。老金的记忆给了它一个说法,而这个说法只能在乡音作业的内部才成立,外面的人记档,只会记一个“无应答”。
笔录一页一页录完,编号P456。录到最后一条,郑重问:那一夜,第一个到现场的是谁。
老金端起茶杯,续水。热水从壶嘴下去,茶叶在杯里翻了一圈。他盖上茶杯盖,没喝。
“有些话,茶后才敢说。”他说,“档上写的‘先到的’,和我记得的先到的,不是一个人。档上那个人,我认得,他到的时候天都亮了。我先到的那个,”
他说到“先到的那个”,停住了。手指在茶杯盖上敲了一下,又敲一下。
速录员的手停在键盘上。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。
老金看着杯子里的茶,看了半分钟,开口:“先到的那个,进楼之前喊了一嗓子。喊的也是乡音,那句话只有我们那个县的人才会喊。喊完他进去了,再出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东西,抱的是什么,”
茶杯盖在他手里又敲了第三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桌对面的人:
“抱的是什么,我记得。但这句话出口之前,我想先知道一件事。白守拙那边,昨天也来录了证词。他的笔录,我的能看一眼吗?他要是把他记得的那个先到的,也说了——我再说我记得的。”
郑重看了一眼陈拾。陈拾从卷宗里抽出一页复印件,是昨天下午的笔录摘要,抬头是另一个名字,白守拙。
复印件推到老金面前。老金放下茶杯盖,拿起来,读。读到中段,他的手停住了。摘要上白守拙的那一句,被红笔框着:“先到之人抱物出楼,物为铁盒,盒上有编号。”
老金把复印件放平在桌上,手指压着那行字。
“他记得盒子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编号。”
笔录的最后一栏,证人的补充陈述,速录员打好了标题等他。老金没坐下,站在桌边,说出了他要补的那句:
“那个编号,三十年了,我只对一个人说过。对的是电话,对方没回话,响三声,挂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