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1日上午九点,听证厅。
重审决定书当场下达。文书员宣读认定:第九案历史事实依据校准时间线、双份证词笔录、五票元老表决、钥匙登记等证据链,予以完整历史认定,原案残缺卷宗的重审程序终结。宣读完毕,红章落纸。
章落了两次。第一次盖下去,章面偏了三毫米,边缘压线。按规矩,歪章作废,换页重盖。文书员要抽页的时候,老金伸手拦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枚歪章,说了一句:“留着吧。歪的那格,正好压在双版本那一栏上。”
程序不容,页换了,章重盖,第二次端正。换下来的那页没扔,进了文书附页。归档编号P458。
上午十一点,完整认定。
认定书的正文里,四个双版本节点全部保留了两个版本并排的写法,没有取舍。落款之前加了一行技术说明:本认定采用记忆交叉验证法,两套证词经位置与时间校准后咬合,无互斥项。这行说明是陈拾起草的,起草的时候“校准”两个字他改了三稿,最后定的是最平的说法。
认定书宣读完毕那一刻,厅里没有人鼓掌。速录员合上电脑,郑重收表决票,何广坤收拾投影,各自干各自的活。活干完,苏眠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时间,十一点二十,她说:“中午加个菜。”
中午那顿饭,八个人,加的菜是一盘饺子。白守拄没来,他托人带了一包茶叶,包茶叶的纸是旧报纸,报纸的日期是三十年前那一年的。老金把那包茶叶收进了外套内袋。
下午三点,附件入卷。
校准时间线的原件,按规矩应当随主卷归档。陈拾在归档单上添了一笔:作为永久附件入卷,另制副本一份,存第七处工作档案。归档员问理由,他指着时间线上那四个双版本节点说:“这四个格不能只有一个版本活着。档要让后来的人知道,同一夜里有两双眼睛。”
归档单签完,副卷送第七处。何广坤抱着卷宗盒出门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把盒子抱正了才走。走廊里他遇到郑重,两个人没说话,郑重伸手在盒盖上按了按,确认扣死了。
下午四点,电话。
电话打到第七处的内线,苏眠接的。来电显示是档案局。电话那头是地下库房的管理员,调P457材料的时候,按流程核对移交清单,清单上“原始案卷”一栏是空的,三十年前第九案的原始卷宗,档上从未归过。
他打电话要说的不是清单。他说的是另一件事:上礼拜局里清地下三层,清出一批没登记的老物件。老物件里有一只樟木箱,箱体包铁角,锁着。钥匙孔里插着一把钥匙,钥匙和锁锈在一起,三十年没转过。
箱子抬出来的时候,他顺手核了一下箱侧的旧标签。标签上的编号,和移交清单里老金陈述的那个铁盒编号,同一个号系。他不敢自己开,打电话来问:这箱子,收不收。
苏眠把电话内容原样带到听证厅的时候,是下午四点半。老金坐在桌边,内袋里那包茶叶还揣着。他听完,问了一句话:“箱子在地下三层哪个位置?”
管理员在电话里答的位置,报出来的时候,老金把茶杯放下了。那个位置,三十年前是旧专线机房地窖的正上方。地窖填了之后,上面砌了隔层,隔层这一批老物件,是当年封存时留下的。
下午五点,收箱。
档案局的调取手续一小时内办完。箱子原样封存,锈死的钥匙不许动,整箱移交市局物证科,开箱交技侦做防锈处理之后再议。押运的车四点五十出发,五点半到。
车到物证科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箱子从车上抬下来,八个人围着,没人伸手。锈死的钥匙在暮色里看得分明,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铜丝,铜丝的缠法是老电工的手艺,缠头收在柄背。老金看那圈铜丝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
“圆满,不是赢,是齐了。缺的那一页齐了,剩下的这把锁,还差半圈。”
技侦的探灯打过来,光扫过钥匙孔。锈层下面,锁芯的原色露出一小截。锈是死的,锁芯那一小截是亮的。三十七年了,亮的那一截说明一件事:这把锁上一次被人转动,是在锈长满之前。
锈长满需要多少年,技侦的初步判断是二十年以上。也就是说,这把锁在近二十年里没人开过,而在锈长满之前的某一年,有人开过它,开完之后,插着钥匙走了,再没回来。
开箱的日子定了三天后。当晚八点,物证科的登记簿上,樟木箱入册,编号P458附。登记完,管理员按流程把箱子的六面拍了照。照片洗出来,底面那张,灯光打上去,木板的年轮纹里嵌着一行刻痕,刻痕很浅,笔画是手刻的,刻的位置正对着铁角包边的内侧,搬箱子的时候被铁角挡了一半。
那半行刻字,照片放大之后认出了四个字:内有清单。
清单两个字后面,还有一个字的位置,刻痕断了。断口的木茬是新的,新到没有变色。那个字最近被人凿掉了,凿的工具痕宽三毫米,和钥匙孔里锈层上一道新划痕的宽度,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