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七日早上九点，旧案区第二柜的玻璃罩开了。
两只杯子进了同一个展柜。左边一只是M-08，杯底有磕的那只，昨夜从库房调出；右边一只是M-01，失窃案发后追回的那只，入展前刚做完最后一次例行检验。两只杯子隔着展台中线相对摆开，间距三十公分，展签立在中间，签上的标题两个字：双杯。
布展方案是陈拾画的。图纸上，两只杯的位置原先一左一右错开半格，他改成了正对，中线两侧完全对称。何广坤问他为什么改，陈拾指着图纸说：“这两只杯子，一只裹过问题，一只丢过命。摆歪了，谁先谁后就又出来了。”
九点半，双城两边的遗属到了。
来的人分两拨。一拨是当年账房那边的后人，带了账房的手记复制件；另一拨是另一批不知名者的后人，他们是自己联系上的，上个月M-02的碎杯立卷之后，寻访记的线索一路追到了他们那儿。两拨人进了展厅，隔着展柜各站一边，谁也没先开口。
上午十一点，B1的设备抬进了博物馆。
抬来的是三台显示终端，接的是U44三次回溯的档。陈拾昨晚在馆里加班，把三次回溯里双城之夜的到场画面逐帧过了一遍，标出一个区间：两拨人破门的时间段。今天要放给两边遗属看的，就是这个区间。
回溯档的规矩没变：影像不带声音，画面稳定，逐帧可查。三块屏幕并排放着，第一块放账房一拨的破门帧，第二块放另一拨的破门帧，第三块放两路合成的对照轨。
何广坤操作台子。第一块屏幕，账房一拨的人破开临街的门，帧号标在画面角上。第二块屏幕，另一拨的人从侧巷的门进去，帧号也标着。第三块屏幕是合成的，两条时间轨并排走，帧号同步滚动。
两拨遗属围了上来。滚动停在两拨人各自进门的那一帧上，第三块屏幕上，两条轨的帧号差，显示为一帧。
“一帧。”何广坤说，“回溯档的帧率是一秒二十四帧，一帧的差，不到半秒。”
有人问，半秒之内，能不能分出先后。
何广坤调出了两扇门的画面。账房那拨进的临街门，锁是被撬开的；另一拨进的侧巷门，闩是被卸下来的，卸闩的人用的是钥匙。两扇门一前一后开，开门的动作都在破门帧之前几秒。他把两扇门的帧号和两个进门动作的帧号摆在一起，四组数并排列在屏幕上。
“破门那一秒，两队人已经在门里了。”陈拾说，“他们进的是同一栋房子，两扇门。临街的门和侧巷的门，到堂屋的路一样长。两队人在各自的门里走了同样长的时间，最后那一帧，是两边同时站进堂屋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第三块屏幕的画面定格。
“没有先后，只有都到了。”
下午三点，两拨遗属坐进了博物馆的会议室。
坐法变了。上午在展厅，两边各站一边；下午进会议室，长桌两侧坐的人混了，不是按城市分的，是按辈分分的。账房的孙子和另一拨的孙女坐在同一侧，两个人面前都摆着手记复制件和回溯帧的打印页。
讨论开了两个钟头。账房手记里那处“子时改丑时”的涂改，两个年轻人一起对着回溯帧核了一下午。核完，账房的孙子把复制件翻到那一页，在页边用铅笔抄了帧号，抄完推到对面。另一拨的孙女看了，在自己那份上抄了同一个帧号，推了回来。
五点，讨论落成一份东西：和解卷。
档号P461，陈拾执笔。卷里记的不是结论，是证据：三段回溯帧的档号、两扇门的开门帧、账房手记的两处涂改、M-08夹层纸条的检验记录，逐项列明，每项后面附出处。卷末留了一页空白，页首印着一行：双城到场，同时。
封卷的封口签，陈拾设计了两个指印位，一左一右。账房的孙子按了左边的，另一拨的孙女按了右边的。两个指印按下去，两拨遗属里有人站起来，握了手。握手的两位是年过七十的老人，上午在展厅隔着展柜没说话的，就是他们俩。
七点，遗属散了。展厅里只剩全组的人，还有那个双杯柜。
陈拾把和解卷的副本锁进展柜侧面的柜格里，正本入档。锁完，何广坤从档案袋里取出M-08的纸条，今天讨论的时候，纸条是当证据用过的，散会后收了回来。
纸条摊在展柜旁的工作台上，正面五个字朝上。陈拾看了很久，然后翻到了背面。
背面右下角的铅笔字底下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今天写上去的。铅笔字的下方，靠纸边的地方，有第三层字迹，细得几乎看不见，是钢笔的蓝黑墨，笔画只有半个字高。侧光打足了它才显形，显出来的字一共三个，落款的位置在“先到的认输”的“输”字下面，压着纸边：
都没输。
墨迹已经发灰，沉进纸纤维里了。文检连夜比对了和解卷里收录的笔迹档：这三个字的运笔，跟纸条背面的铅笔字，同手。
写“先到的认输”的人，又添过这三个字。添的时机检不出来，能检出来的是位置，三个字避开铅笔字，写在纸条最后一次卷回三棱之前。
何广坤把放大镜压在纸边上，量那半个字高的间距，量完直起腰。
“他先写了认输，后来又回来补的这三个字。”他说，“补完，他把纸条卷回杯子里，交给了库房。”
小满凑到放大镜底下。那三个蓝黑墨的小字旁边，纸边上还留着一个针尖大的墨点，收笔时顿出来的，顿得很重，墨点洇开，比字本身还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