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九日早上九点,B1的收发室送上来一封信。
信封是最普通的白信封,寄件人一栏空着,邮资贴得足足的,盖的邮戳是三天前的。收发员把信送到长桌上的时候说了句:“这信分量不对,轻得像空的。”
信封里不是信。何广坤拆开,倒出来一张汇款单的回执联。
汇款单是邮政的正式单据,编号、金额、日期,一栏栏印得齐整。收款方写的是博物馆的全称,一个字不差。汇款人姓名一栏,空着。金额一栏填的数目,何广坤看了两遍,然后起身去调M-01杯失窃案的卷宗,翻到估值页,对上了,一分不差,就是当年那件案子的证物估值。
附言一栏只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:
“拿错东西,还回来的不止这个。”
全组围着这张单子坐下来。头一个问题出在小满那儿:“失窃案不是早结了吗?杯子追回来了,人也处理了,这钱算什么?”
“结了的案,收没名目的钱,账上没法走。”老金说,“按规矩,来路不明的款项要退回。可寄件人没留姓名地址,退都没处退。”
何广坤翻着单子的正反面:“那就得先弄清楚,寄钱的是谁,为什么寄。不然这钱在账上就是死的。”
陈拾把附言那行字单独看了很久。看完他说:“先立卷。钱进暂存户,卷立起来,人查起来。档号P462,卷名两个字,归物。”
上午十一点,查邮戳。
邮戳上的地名是老城区的一个邮政所。何广坤调了地图,把那个邮政所的服务半径画了个圈。圈画完,他又调出账房案的卷宗,在卷里的地址索引上翻,翻到旧居那一页。账房当年的旧居所在的那条街,落在圈的正中间。
“从那条街走过去寄信,十分钟。”何广坤说。
可账房本人早就没了,这条线不能往他身上想。何广坤换了个方向,调出案卷里的一类人,当年排在案外的,没定罪也没立案,就是那批在案子边上走来走去的人。卷里统称边缘人,记了姓名的有十一个。他拿十一个姓名对着户籍系统挨个过,过到旧居那条街,能对上的有四个。四个里头,三个早年迁走了,一个还住在原址,登记的年龄七十八。
“人有了范围。”何广坤说,“指认吗?”
陈拾摇头,拿起附言那行字去了文检。
文检的比对走的是老路子。账房案卷宗的附证里,有一本从旧居搜出的无名杂记,几十年没人动过,当年办案人归档时在登记页上注过一句“无法确认记录人”。陈拾把附言的字迹和杂记的字迹送了比对。
下午一点,结果出来了:同手,置信度高。
杂记他也通读了一遍。杂记里有一条,写的就是杯子,双城之夜那晚,这人确实在场,记了一句“东西我经手了”。经手了什么,往后没写,那一页到此为止。
线索到这儿齐了:寄钱的人,是当年经手过M-01杯的案外人,五十年没露头,如今自己把赔偿汇了过来。陈拾在归物卷里记了一笔:汇款属实,附言属实,寄件人在案外,自愿归物,不予追查。老金在后面补了一行:钱入暂存户,用途待定,账目随卷走。
下午三点,博物馆总机转来一个电话,接的是小满。
来电的人不报名字,开口只问一句:“钱收到了没有。”
小满答:“收到了。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,又问:“杯子还在不在架上。”
小满答:“在办回架,今天下午就归位,还在原来那个双杯柜。”
电话那头又停了一阵,停到小满以为挂了。然后对方说了声“好”,电话断了。
号码回拨过去,是那家邮政所隔壁的公用电话亭。值班记录显示,亭子三点前有人使用过二十分钟,投币的。
“他不肯露面。”小满放下电话说,“可他打这个电话,就为了问杯子在不在。”
陈拾在卷里记下这通电话,记完说了一句:“还回来的不止杯子,是‘信’。他不是还钱来了,他是在确认,这回东西放的地方,他认了。”
五点,证物架上,M-01杯归了位。
杯子本来在库房,双杯展结束后照例收回的。今天下午,陈拾去库房办了出库手续,把杯子重新放回旧案区第二柜。M-08还在原位没动,两只杯子又对着摆了一回,隔三十公分,跟布展那天一模一样。出库单的用途一栏,他填的是:补充归物卷实物要件,原位陈列。
放杯子的时候,全组的人都去了。没人排班,也没人招呼,就是一个接一个地下到展厅,看一眼,再一个接一个地走。老金走得最后。走之前他绕到展柜正面,隔着玻璃站了两分钟,什么也没说,转身上了B1。
晚上七点,归物卷封卷。
卷里收了四样:汇款单回执联、附言的文检比对记录、公用电话亭的查证笔记、M-01的出库单。封口之前,陈拾把卷末的按语又念了一遍给全组听,然后落笔、封卷、入库。库房的登记条打出来,档号P462,卷宗归位。
晚上八点,闭馆之后,展厅里只剩双杯柜那一盏灯。
小满巡完最后一遍回到B1,报告说两只杯子都在,柜锁完好。陈拾点头,收拾桌面准备走。人走到门口,手机响了,是博物馆夜间值班室。
值班员说,闭馆清场的时候,双杯柜旁边的留言簿翻过了一页。新的一页上有人写了字,用的是留言簿自己配的那种圆珠笔。写的人没登记入场,监控调了,只拍到一只手,从展柜侧面探过来,写完就收走了。整个人在监控死角里,前后不到十秒。
小满去把那一页拍了照,带回来摊在长桌上。
照片上就一行字。圆珠笔压得很深,笔画划透了纸面,下一页上透着一模一样的反字:
这次是真的了。
值班员那边还没挂线。他又补了一句:监控死角的位置紧挨着展柜,那儿的地上留着一个鞋跟的印子,印子的方向朝着柜子,来的人站定了,看了一会儿,才伸手写的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