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一日早上九点，B1开收线会。
会排在日程上已经三天了，U47的卷全归了位，双杯的展收了，归物卷封了口，日程表上写的就是两个字：收线。人到齐，老金先坐下来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表格，放在长桌中间。
表格的抬头是人事处的制式，标题一栏印着：退休申请。
“两件事。”老金说，“第一件，我上月递的申请，这周批下来了。这个月底，我到岁数了，退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小满看着那张表，看了半天，问：“批文什么时候到的？”
“周一。”老金说，“压了三天，今天收线会开了，正好说。”
“压了三天？”何广坤问。
“案子没收线，人先走了，不合规矩。”老金说，“现在收线了，我说了。”
陈拾没说话。他把那份表格拿过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姓名栏、工龄栏、退休类别栏，一栏一栏填得整整齐齐。填表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，比双杯展的布展方案还早两天。
“第二件。”老金接着说，“M-08那个杯子，我要借走一次。”
“借走？”小满问，“出库？”
“出库。”老金说，“手续照走，用途一栏我来填。借一晚，明天早上回柜。”
陈拾问：“用途填什么？”
老金答：“补一桌。当年守夜人录上那十一位，加上本册上没记名的那几位，拢共一桌。缺一杯酒。这杯，我替他们补。”
上午十一点，借杯的手续办了。
出库单一式两份，陈拾签字，老金签字，库管员开柜取杯。M-08从双杯柜里起出来，装进取物盒。用途一栏，老金亲笔填的五个字：守夜人用。归还期限一栏，填的是次日九点。M-01留在柜里没动。
杯子取出来，老金没让装进证物袋，拿的是一只自己带来的布囊。囊是旧的，深蓝色，洗得发白，囊口缝着一圈手工的锁边。库管员登记完，他在出库单背面另写了一行：杯底有磕，磕不修。
下午三点，敬茶仪式。
仪式定在B1，不设外人。老金定的规矩：不喝酒，喝茶。茶是小满现沏的，一壶酽茶，十二只白瓷茶盏在长桌上摆成一排，每只盏旁边压一张纸条，纸条上写着守夜人录页脚那十一个名字，一盏一名。第十二盏旁边没名字，纸条上写着三个字：无名者。
M-08的杯子摆在队伍的最末，不倒茶，占第十三的位置。
老金主持。他不念稿，从第一盏开始，端起来，说一句这盏对应的人当年经手过的事：这一盏，登记簿上第一行的签名是他，五十年前的第一批入库是他经的手；这一盏，墙腔那个纸卷的裹法，行家比对出来出自他的手艺。一盏一句，句句有档可查。每说完一句，他把茶盏放回原位，续满，再端下一盏。
念到无名者那一盏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盏，守夜人录没记他。”他说，“可夹层里那五个字，是他问的。”
十二盏敬完，茶都满着摆在桌上。
下午七点，最后一段。
M-08的杯子被推到了桌子中央。小满提起茶壶，往杯里倒茶。杯子比茶盏大出一圈，茶倒了七分，老金伸手拦住。
“倒满。”他说。
小满续满了。茶水齐着杯口，液面颤着，没溢。
“当年守夜人的规矩，敬酒不喝满杯，喝满杯是断交。”老金端起杯子，“可他们不是断交，他们是把班交了就散了，散之前那一杯没喝成。欠了五十年，这次喝满杯。”
他端着满杯，从第一盏起，挨着走到第十二盏，每过一盏，把杯子朝那盏低一低。走完十二盏，他站在桌尾，把整杯茶喝了。喝得很慢，杯底最后朝天的时候，杯口那个磕正对着灯。
喝完，老金把杯子放回布囊。仪式散了，敬茶的记录当场立卷，档号P463，卷名四个字：敬茶记录。卷里收了十二张纸条、一张出库单副本、一张敬茶顺序的记录单。封卷人一栏，陈拾签的名。
晚上九点，老金没直接回杯。
他跟陈拾说，借条上写的归还期限是次日九点，这中间还差一段。差的那段在城东，守夜人当年的值班旧址，院子里那口枯井还在，L38号点位，档案上挂着号。当年守夜人散伙那晚，最后一趟巡就是从那口井边上过的。
“带我去一趟。”老金说，“杯子要过一遍那口井，才算还。明早回柜，迟到不了。”
夜里十点，旧址的院子。
井口的石沿磨得溜圆，井里早没了水，手电照下去，光柱落在十几米深的井底，井底积着落叶。老金从布囊里取出M-08，又拎了一只暖壶，出门前小满塞给他的，壶里是晚饭后新沏的茶。
他把杯子里没喝净的那点残茶续满，端到井口。
“带句话下去。”他说，“账清了。”
杯子倾了，茶水一线落进井里。
半秒之后，井底传上来一声轻响。手电的光柱里，那一线水落地的位置，有一小片黑的东西翻了个面。
何广坤趴在井沿上往下照。光柱挪过去，井底的落叶堆边上，躺着一只杯子的碎片，翻过来的那一面，釉色跟M-08杯身的釉是同一个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