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九点,人事处的批文到了B1。
批文就一页,印的是老金的退休决定书。批文里生效日期那一栏,原先是空着的,按人事的惯例,空栏由本人申请时选填。老金填的日期是:次年一月九日。
何广坤拿日历对了一下,愣在桌边。一月九日,是守夜人殉职五十周年的纪念日。档卷里那十一箱遗物的档页,殉职日期一栏,全是这个日子。
“他把自己的退休日,排在殉职纪念日。”何广坤把批文和档案页并排摆在长桌上。
陈拾看了两份的日期,没说话,起身去调了老金的工龄档。档上记着他入职的日子,也是一月九日,三十七年前。入职那天是他自己挑的,人事的备注栏里留着一句老记录:本人要求,指定日期。
“入职挑这一天,退休也挑这一天。”小满说,“三十七年,头尾接上了。”
上午十一点,仪式筹备会。
退休有仪式,馆里的规矩:本人最后一日,开个欢送会,合影,发证。日期定了,会就排在那天下午。筹备的事归小满牵头,她列了个单子贴在白板上:会场、名单、致辞、纪念品。
单子列到一半,老金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笔,划掉了三行。
划掉的是致辞、纪念品和合影三项。
“留个会场,留杯茶。”他说,“别的不用。”
小满不干,说要留合影,全组就剩这一个机会了。老金没让步,只让了一行:合影可以留,不摆拍,仪式散了顺手照一张,照得上就照,照不上就散。
单子定稿,只剩会场、人员、合影三行。老金回到座位,从抽屉里取出他自己拟的一页纸,交给了小满。纸上写的是他那天的安排:
清晨六点,最后一岗,巡馆;
上午九点,交接钥匙;
下午三时,欢送会;
四时,出馆。
小满看完这页纸,在四行安排底下的空白处,发现了另一行小字,笔画很轻:巡馆路线,从第七处起,到旧址枯井止。
“最后一岗要走十二里?”她问。
“三十七年,头一天上岗是从旧址领的灯。”老金说,“最后一天,从第七处走回去,走到那口井,还回去。”
下午三点,“不封路”的事上了桌面。
最后一岗从第七处起到旧址枯井止,路线一量,全程十二里,穿过老城区六个路口,正是早高峰的时段。小满拿路线图找了馆里,馆里转了保卫科,保卫科的意见是:报交警,申请沿线慢行保障,重点路口封半小时。
方案拿回B1,老金看完,摇头。
“不封路。”他说,“申请慢行可以,封路不行。那天早上,上班的人照常上班,上学的人照常上学。别为我耽误上班的人。”
保卫科的人打电话来劝,说老同志最后一岗,规格上该有的。老金在电话里回了一句:“守夜人当年巡夜,从来没有封过路。他们能在人堆里走,我也能。”
慢行的申请重新报了:沿线不封,只在老金经过时,路口执勤的交警放慢节奏,人流自然分让。批件当天下来,备注一栏盖了章:慢行,不封路。
下午五点,仪式的筹备收尾。
欢送会的名单最后核了一遍,全组七个人,加上馆长,加上两位自愿报名的馆员。会场的茶,还是小满沏。各项落定,档案立了卷,P465,卷名四个字:退休流程。卷里收了决定书副本、仪式安排、慢行批件、路线图,一样一份,齐了。
卷宗归库之前,流程表的散页还在老金工位上摆着,等他签最后一处。
傍晚六点,B1的人走了一半。小满回来取落下的围巾,路过老金的工位,看见流程表已经签完,摆在了桌面上。
表不是平铺的。纸被折了起来,三折,压着边,折缝对得齐,边角压得实,压出来的纸型四四方方,跟库房里归档的卷宗一个折法。
档案员的折法。馆里的档卷归库要折成三折压边,是老档的规矩,这规矩陈拾进馆第二年才从老档员那儿学来,教给了全组。老金岁数最大,入馆最早,可他干的是外勤,档卷的活儿从来不过手,这个折法,他从前不会。
小满把那张折好的流程表拿起来,翻过来。折起的夹层里露出一角,是老金签完名之后又添的一行字,写在折缝的里侧,折起来正好压在纸型最里面:
十二里,我自己走。
小满把折缝抹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