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七日早上七点,老金提前一小时到了馆里。
B1的灯还灭着。他把全组的桌子挨个擦了一遍,擦完,把每张桌上的东西按原位摆回去,笔是笔,杯是杯,摆完跟擦之前一模一样。八点整,人到了齐,他站在长桌头上说了一句话:
“最后一岗,提前走。”
提前是老金自己申请的。上周他把变更递到了馆里:一月九日退休日不动,欢送会不动,可十二里这一程,他不排在退休当天挤着走,提前十来天,今天走完。理由一栏他填了八个字:路上有话,要慢慢说。
馆里批了。交警的慢行批件跟着改了日期,沿线不封路的规矩没变。
八点整,出发。
起点在第七处档案点的门前。老金穿的还是上岗的制服,肩带扣得齐,手里的灯是从库房借的旧巡灯,三十七年前他从旧址领过的那一盏,编号没换,灯壳上的漆磨掉了大半。
出发前,小满递给他一样东西:里程册,P466,新立的档,册页一页一站,十二站,一页画一格。规矩是每过一站,站上的人给他盖一个章。
“一站一人,都是自己报的名。”小满说,“名册在册子里。”
老金翻开名册,从第一站到第十二站,十二个名字排下来,是全组的人加馆里的四位。第一站的名字,是苏眠。
第一站就在第七处对面的路口。苏眠站在路口的便道上,见老金过来,立正,没说话。老金走到跟前,停下,也没说话。苏眠伸手在里程册的第一格盖了章。章印落下去,是一盏灯的图样。
老金接着往前走。身后苏眠跟了半步,又站住了,按名册的规矩,各站各的,人不跟程。
十点之前,前六站走完。
每一站一个人,站的位置不重样:第二站在老邮局门口,站的是何广坤;第三站守在双杯展柜外;第四站在老金入职那年领工牌的传达室外。每站的人都不说话,老金走近了,人立正;他停下,人盖章;他抬脚,人留在原地。
话是老金在路上自己说的。说给谁听,路上没人,只有跟在半里外的记录员小满听得见片段。第二站到第三站之间,他路过一家早点铺,铺子刚出屉的包子冒着汽,他说了一句:“这一程,走的是别人的命,我的路。”第四站之后,他在一座天桥底下站了一会儿,桥上正过上班的人流,他仰头看了一阵才接着走。里程册上,第四格的章旁边,小满事后补记了一行:停四分钟,无话。
十一点,走完六里,正好一半。
老金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,歇了一刻钟,喝了半壶水。跟在后头的小满想上前,被何广坤拦了。何广坤是这一程的机动岗,骑车缀在三站之外,对讲机里听着各站的报位。他跟小满说:“让他自己坐会儿。这一路上,就这一个没人立正的地方。”
十三点,后六站起走。
后六站的位置变了方向,往旧址去。第七站守在老城墙的豁口,站的是馆里老传达室的儿子,顶了他父亲的班进馆的;第八站在河沿,站的是文保间的老师傅。每过一站,里程册落一个章。第九站的位置上没有建筑,是一片拆平了的老居民区,站岗的是馆里档案科的一位年轻馆员,站在瓦砾边上,立正的姿势一样齐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前头的楼稀了,路两边起了老院子。
十四点半,第十一站过了。第十二站不在路口,设在旧址的院门外,站的是馆长。馆长也没说话,等老金走到门口,把第十二个章盖了,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出了院门。
十五点整,老金进了院子。
院子就是那口枯井所在的院子。十二里,从第七处的门到这口井,一站不落。全组的人都到齐在了院里——各站的人走完自己的岗,都先一步聚回了终点。人围在井台边上,围成一个不严实的圈,圈留着朝门的一面,是留给老金进来的。
老金走到井台前,把巡灯挂在井边的旧钩上。三十七年前这盏灯就是从这个钩上领走的,钩子锈了,还挂着。
他把里程册取出来,十二格,十二个章。他没有合上,翻到第一页,把册子摊开,递向围着的全组。
“走完了。”他说。
苏眠从人圈里出来,代表全组接了册子。接完,她没有收进包里,双手捧着,转身面对老金,又从身后取出了另一样东西,一只档案袋。
袋子是归档的牛皮纸袋,封口的骑缝签已经贴好,签上盖着档号章:P467。袋面上有一行墨字,手写的,字迹端正:
金满堂案卷:全本,无省略,无删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