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，枯井边上，档案袋交到了老金手里。
袋子没过第三个人的手。苏眠捧着递过去，老金伸手接了，先看的是袋面。那行墨字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：金满堂案卷，全本，无省略，无删改。读第二遍的时候，他把袋子转了半圈，对着日头照了照。
“卷是谁立的？”他问。
“陈拾。”苏眠说，“立了半个月了。今天等你走完，才递。”
老金没当场拆。他把档案袋捧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看向围在井台边的全组，说了一句：“验卷。当着你们的面验。我交的东西，得先过你们的秤，我才算交了。”
验卷的台子就设在院里的石桌上。石桌是旧址的老物件，井边的，桌面磨了几十年，平整。小满把桌面擦了，铺上白布。老金坐了上首，把档案袋放在布上。陈拾坐到对面，戴了白手套。
拆封按归档的规矩走。骑缝签先验，签上的档号章是P467，骑缝的墨线对得齐，封口没拆过。陈拾把签起下来，登记，然后开袋。
卷是一摞装订好的分册，牛皮纸的封皮，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。陈拾把分册从袋里取出来，在白布上一本挨一本摆开。摆完，他数了数，报数：正文三十七册，附证两匣，目录一册，总卷一本。
老金说：“念目录。”
目录是小满念的。从第一册起，一册一册过：入职卷，收着三十七年前的入职登记、领灯记录、工牌存根；头十年的巡馆日志，一年一册；中段十七年，调外勤，办案的卷宗按年编册；近十年，进B1，每一件经手的案子，从立案到归卷，一册不落。念到末尾，是附证两匣的清单：旧照片、对讲机的电池、三十七年的考勤卡，还有一册编外的，目录页上单列一行，注着三个字：私人物。
念完目录，陈拾开始验卷。
验卷验三样：册数对不对目录，页数对不对册脊，内容对不对档。他验得很慢，一册一册翻。翻到入职卷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把其中一页递给老金：页上是三十七年前老金亲笔填的入职登记表，出生年月一栏，头一个数字写错了，划掉，旁边补了一个，补的字旁边按着当年的手印。
“这页照原样收的。”陈拾说，“划掉的没描，补的没誊。连错处都保留。”
老金看着那页，点头：“错处也是我。”
验到第五册，出了第二处错。巡馆日志的第七年，有一天的记录是空的，页在，字没有，页脚的日期戳印得清清楚楚。陈拾调了当年的考勤比对，考勤上那天老金休假，假条附在后头。他把假条翻出来，钉在空页的背面，注了一行：当日休假，日志空白，属实。
一册一册过完，日头从院墙的西沿落了下去。小满点了院里的灯，灯线是从传达室拉的，一只白炽灯泡吊在石桌上方。
五点半，验到最后一册。
最后一册就是那册编外的：私人物。陈拾把这册单独推到老金面前，说这册他没验，册里的东西只有老金自己对。
老金翻开。册里收的东西不多：一张全家福，照片边角黄了；一枚顶针，是他老伴的；一封信，信封没拆，是儿子从外地寄来的，落款的邮戳是十几年前的。册末有一页手写的清单，每件东西一行，行末标着去向：照片，留档；顶针，送还家属；信，拆不拆，等家属定。
陈拾看到那行“等家属定”，抬头看了老金一眼。老金把册子合上，放回原位。
“这册不归公。”老金说，“清单是我拟的，到时候按清单走。今天先让它跟着卷住一晚。”
六点整，验卷完毕。
三十七册正文，两匣附证，一册私人物，一册目录。册数、页数、内容，三样全对上了。陈拾摘了手套，起身，对老金说了验卷的结果，一句话：“全本无缺。”
小满拿尺子量了卷宗的厚度。她量的是摞齐的三十七册正文，量完报数：十二厘米。
“三十七年，十二厘米。”何广坤在旁边算了一下，“一厘米，差不多三年。”
老金听完这个数，从石桌前站起来。他站直了，把档案袋重新拿起来。袋口的骑缝签已经验讫归位，他把签压平，然后双手捧着袋子，转了个方向，袋面朝着陈拾，递了过去。
“接住。”他说，“全本，无省略，无删改。从我入职那天，到今天早上擦桌子，都在里头。错处也在里头。往后这卷归了馆，我就是卷里的人了。”
陈拾伸手接了。他没说话，接的动作放得很慢，袋子过了手，他捧着，退了半步，站在灯底下。
老金松了手，两只手空下来，在身侧垂了一瞬。然后他环着院子看了一圈——看井台，看挂在旧钩上的巡灯，看围成一圈的全组的人。
“现在，”他说，“我可以退休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院门口有人应了一声。
应声的是馆长。他从门外进来，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，人走到灯下才站定。他没有说宽慰的话，先看了一眼陈拾手里捧着的档案袋，然后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，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。
文件装在人事处的信封里，信封的封口压着骑缝章，章是新盖的。封面上印着一行字，抬头是馆名，往下第二行是文件类别：返聘。
文件他没拆，把信封正面朝上摆在石桌上，摆在老金面前。信封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打印的小字，小满凑近了才看清：
聘期自退休次日起，条件待议，本人决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