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九点,返聘的信封在B1拆了封。
拆封的是老金自己。他拿裁纸刀挑开封口,抽出文件,摊在长桌上。全组围过来,先看的是职位栏。
职位栏印着四个字:特别顾问。往下的备注栏跟着一行小字,是打印的:坐班,喝茶。
“坐班喝茶?”小满念出声,念完看馆长。
馆长站在桌边,讲了这四个字的来历。返聘的条件人事催过三回,老金一直没填。上周人事下了最后通牒,他回了一份手写的意见,意见总共两行:第一行,有事就来,没事别叫;第二行,茶我自己带。人事照着他的原话印进了备注栏,一格没改。
“条件本人已定。”馆长把文件推到老金面前,“签不签,今天定。”
老金看了一遍,签了。签完他环着全组说了一句:“一月十号起,我还来。往后你们办案,卷里要是有我认得的旧人旧事,叫我一声。别的,别指望我。”
返聘书入了档。交接记录同日立卷,P468,卷名四个字:交接记录。卷里收的第一件,就是这份签好的返聘书副本。
上午十一点,杯子交接。
交接不在日程上,是老金自己起的头。返聘书签完,他从工位底下拉出一只旧木箱,箱子上着锁。锁开了,里面就一样东西:一只保温杯。
杯子不是新买的那种,是老式的铁皮壳,拧盖,杯身的漆掉了一半,腰上有一道磕出来的凹痕。杯底的胶垫揭开了,垫底下贴着一小条纸,纸上写着一个字:金。
“这杯子跟了我三十几年。”老金把杯子拎出来,“外勤的时候揣着,进了B1也揣着。现在不办案了,杯子得找个还在路上的人。”
他把杯子往何广坤那边一推。
何广坤没伸手。他看着那只杯子,问:“师父,这杯子给我?”
“给你。”老金说,“先别急着接。规矩没讲完。”
规矩是三条。老金一条一条说:第一条,这杯只能装茶,不能装酒,“里面装的是茶,以后你也戒酒”;第二条,杯底那个“金”字,回头他自己处理,何广坤不许动;第三条,杯子哪天再传出去,得经过交接记录,落档。
第三条说完,小满翻开了P468的空白页,笔尖悬着等。
何广坤这才伸手。他接得很慢,杯子过手的时候掂了掂,又拧开盖闻了一下。盖一开,一股茶叶味冒出来,杯胆里装着小半杯凉透的茶。
“昨晚上泡的。”老金说,“这杯子我上个月送去修过,保温层换了个新的。人续了命,给它也续了命。”
下午三点,磨字。
磨字的活儿老金没让别人沾手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细砂纸,把杯子翻过来,揭掉杯底的胶垫,露出那个“金”字。字是早年拿钢钉划上去的,笔画很深。
他垫着砂纸,在“金”字的最后一笔上磨。磨了一会儿,停手,用指头肚蹭了蹭,接着磨。前后磨了两刻钟,他把砂纸放下,吹掉杯底的粉末,把杯子举到灯底下。
“金”字还在,可最后一捺磨掉了一半,剩下的笔画和左边磨浅的地方连起来,起出了另一个字的第一笔——“何”字头一撇的起笔位置。
小满凑过去看,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,喊了何广坤来看。何广坤接过杯子,对着灯照了很久。
“什么时候想的?”他问。
“递档案那天。”老金说,“那天我交卷,你说了一句话,你说这卷里错处也留着,错处也是他。我记着了。磨字我磨了半个多月,磨掉一半留一半,跟卷一个道理,你的接我的,接得再齐,磨痕在。”
磨完的字没有拍照留存,小满要拍,老金拦了。他说字在杯上,杯在广坤手里,档案里记一笔就行。P468里落了一行:杯底原“金”字经手工磨改,现成“何”字起笔,磨改人为交杯人本人。
傍晚六点,交接收尾。
杯子归了何广坤的工位,摆在他桌角,杯里的凉茶倒了,杯胆洗净了,空着。何广坤收拾完,老金路过他桌边,看了一眼杯子摆放的位置,伸手把杯子往桌里挪了两公分,挪出了过道的边。
“桌上东西别压桌沿。”他说,“外勤的时候杯子掉过一回,就是搁得太靠边。”
何广坤应了。老金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的不是何广坤的脸,是他的手。
何广坤正拿茶壶往杯胆里续热水,提壶的手很稳,水线细,杯口一点没洒。
老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,回头冲着全组说了一句话:
“手稳了。接东西的手稳,说明长大了。”
说完他出了门。门刚合上,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走了几步,又折了回来,敲门板敲了两下,门重新开了半扇。他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,钥匙上拴着牌,牌上刻着编号。他把钥匙举了举:
“差点忘了,我那木箱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,刚找出来的。档案库老区的钥匙,馆长说返聘顾问配一把。刚才入库登记,管理员问这钥匙归谁的档,我报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