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31日早上九点,何广坤推开B1办公室L116的门,靠窗那个工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年轻人叫林小满,二十三岁,痕检新人,12月23日报到那天起就跟着他。七天里,林小满对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四十句,其中一半是“好的师父”。剩下的一半,是每天下班前的一句“师父我先走了”,话音落地的时候,人已经在门口。
何广坤在自己工位坐下,没抬头。他二十五年前进技术科的时候也是这样,师父问一句答一句,中午吃饭宁愿绕远路走楼梯,就为了不跟人挤电梯。食堂打饭他排在队尾,打完端着盘子找最角落的桌子,背对着大厅坐。这些他没跟林小满讲过。他只在报到第二天,把自己工位旁边多出来的那把椅子往林小满的桌边挪了半米;第三天一早,林小满桌上多了一盒润喉糖,什么也没说。
十一点,何广坤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册讲义,放在林小满桌上。
那是他给“数据公开课”准备的讲稿。前半部分是数据核算的方法,从第469页起,是他亲手整理的七个真实案例的痕检复盘——每一张现场图、每一份物证编号、每一条比中记录,都是他二十年里一个字一个字誊出来的。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:送给当年的我。
林小满翻开第一页,看了很久,又翻回扉页,看那行字。然后他说:“师父,这个课……不是您讲吗?公示上都写着您的主讲。”
“公示作废了,我昨天跟科里说了,明年起,公开课归你。”何广坤说,“讲义拿走。下午三点,阶梯教室,就是你的讲台。”
林小满的手停在纸页上,指节发白。他张了两次嘴,第二次才出声:“我上台会说不出话。报到那天,我在楼道里练了二十分钟,才敢敲您办公室的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广坤说,“你敲门之前,在楼道里站了二十分钟,玻璃上有你的影子,我在里面看得见。”
林小满的耳根红了。
“下午没有领导,没有记者,只有各所来的技术员,和数据。”何广坤说,“数据不嫌人结巴。你把痕迹讲对,比把话讲漂亮重要一百倍。”
下午两点半,B1的阶梯教室坐了三十多个人。各所的技术员来了二十几个,档案室的老周带着一个同事也来了,进门就问:“老何今天讲哪个案子?”没人回答他——何广坤坐在最后一排,身边放着那只铁皮保温杯,面前摊着一沓空白记录纸。
林小满站在侧幕。同一份讲义已经翻卷了边,扉页那行字被手心的汗洇出一道印。他隔着幕布缝往外看了三次,第三次的时候,何广坤在最后一排抬了抬手里的保温杯。
三点差两分,何广坤走上台,只说了一句:“今天的课,主讲人,林小满。”然后走回最后一排,坐下。
林小满上台。开口的第一个字,卡了六秒。台下没人催,也没人笑,有人把笔搁在桌上,不记了,先听。
何广坤站起来,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去:“紧张是正常的——紧张说明你在乎真相。我第一次上台,卡了十秒,比你多四秒。”
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。
林小满深吸一口气,翻到讲义第一页,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:“2003年4月,河西纺织厂仓库纵火案,起火点在第三个货架,不是门口。”
这句话之后,没再卡。
他讲最初口供怎么指认门卫,讲现场提取的棉纱纤维怎么显示燃烧方向从货架内侧往外,讲第三次提审时口供怎么崩的。讲到纤维比对那一段,他离开讲义,直接在白板上画出了现场平面图,三个货架,两条逃生通道,起火点的位置他一点没犹豫。
有人开始记笔记。老周凑到同事耳边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都低头翻起了本子。
五个案例讲完,两个半小时过去。中途没人退场,后排一个年轻技术员举手问了个纤维回潮率的问题,林小满答了,答完补了一句“这个我在第471页写了推导过程”,翻给他看。
下午六点,公开课结束前留了汇报环节。这是技术科今年立的新规矩:每个主讲人课后做一次完整汇报,从接案到结案,一个人讲到底,不许看稿。
林小满站直了。讲的还是纺织厂那桩。
这一次他完全脱了讲义。二十三年前的现场图、提取物证编号、比中嫌疑人那天是星期几、结案卷宗归档号是哪几位数字,全在嘴上。讲到嫌疑人落网那天,他说:“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,比对结果出来,我在师父的旧案卷里核了三遍,才敢打电话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:“综上,纵火案卷宗归档,编号030417,汇报完毕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掌声起来了。前排的老技术员先拍,后排跟着,老周拍得最响,一边拍一边站了起来。
林小满在掌声里下了台,没有回侧幕,径直走向最后一排,朝何广坤伸出手,五指张开。
何广坤抬手跟他击了一掌。掌心相碰的声音,比全场的掌声还脆。
掌声还没落,何广坤的手机震了。他掏出来,是局办公室发来的短信:郑重同志任职公示明早八点发布,请刑事技术科主要负责人明早八点半到三楼会议室,届时宣读。
何广坤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小满那侧,压低了声音:“你师父我,可能快不是主要负责人了。”
林小满看着短信上“郑重”两个字,问:“郑重是谁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