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6日上午十点,B1的全组会准时开。
白守拙把议题贴在白板上,就一行字:“档案员”名号,给谁。底下坐着全组,老金也来了,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脚边摆着那只铁皮保温杯,杯子如今归何广坤,他今天带来,说是借开会用一天。
议题抛出去,屋里先安静了一阵。
小满先说话。她把这三个字拆开讲:“档案员给第七处寄了十年信。每一封都是打印体,无署名,邮戳来自不同的城市。老金当年的案卷里,光靠这些信破了三桩悬案。这个名号是接力棒,得有人接。”
老周提名了两个人:一个是他自己,档案室干了三十年;一个是陈拾,理由是这十年陈拾收信最多,最熟来信的路数。
何广坤没提名。他说了一个事实:“十年里,档案员的信我们从来没回过。收,收了十年;寄,一封都没寄出去过。”
郑重没到会,但会前他给白守拙打过电话,电话的内容白守拙转述了一句:编办备案的岗位目录里,“档案员”不在其列,因为从来没人为这个岗报过备案。
会议卡在这。轮到陈拾表态,他说了四个字:“我不继承。”
十一点,休会。白守拙让陈拾把理由想清楚,下午接着说。
下午三点,理由陈述。
陈拾站在白板前,没擦那行议题。他说:“先说名号是怎么来的。十年前,第七处还没有编制,案子办到哪里,档案就跟到哪里,全靠一个人在外头寄信补线索。那时候缺人、缺编、缺渠道,寄信的人不出面,只留一个名号,因为出面就有风险。名号是那个年代的产物,它的根,扎在第七处‘没名没分’的那十年里。”
他停了一下,接着说:“现在P470批下来了,编制是真的,聘任条款是真的,渠道也是真的。名号要人继承,就得有人顶着风险藏在外头,继续寄信。可是第七处已经不用藏在暗处收信了。档案员给第七处寄了十年信,第七处自己,该学会寄信了。”
苏眠问:“名号废了,来信的路呢?信要是断在谁手里,破案的线索也断。”
“信的路不该系在一个人身上,该系在制度上。”陈拾说,“我的意见是三条。第一,‘档案员’名号注销,立一份声明入档,把十年来的每一封信编目,注明这个名号做过什么,历史不删一笔。第二,建一个对外信箱,双向的,能收,也能寄。第三,谁想给线索,不用再顶名号,直接来信,第七处回信署真名。”
何广坤问:“声明今天立?”
“今天立。”陈拾说,“表态的不该只有我一个。这十年,全组都是收信的人。”
拒绝声明当天起草,编号P472。正文两页,第一页是注销理由,第二页是十年来信编目的附页开头。声明末尾留了手印栏,一栏一个人。
按手印的顺序没人安排。老金第一个走过去,按完回到墙边坐下。第二个是何广坤。往下是苏眠、小满、老周、白守拙,一个不落。轮到林小满,他上周才入的组,按得最迟。白守拙看了一眼他的工牌,说:“你按。你收过信没有?”
林小满说:“报到第五天,我整理过1998到2003年的来信编目,一共二百一十七封。”
他按了。九个手印按完,声明入档,P472落了卷。
晚上九点,全组会散了,各回各家。B1的灯是十点关的,林小满最后一个走,走前锁了两道门。
夜里十一点,传达室的值班员在收发室分拣最后一批邮件。第七处的信箱是院里那排铁皮箱的一个,箱号17。值班员往17号箱里塞了三份报纸、一份会议通知,然后手里剩下最后一封。
信是打印体,无署名,收件人一栏只有四个字:第七处收。邮戳是今天的,盖戳的邮局在本市。
十一点四十分,值班员把信投进17号箱,锁上箱门,在投递登记簿上记了一笔:23:40,17号箱,信件一件,寄件人栏空白。
按值班制度,夜里到件的要电话通知。他翻开内部通讯录,给B1值班手机打了过去。今晚B1的值班人是陈拾,下午立了声明,晚上留下来编来信目录,还没走。
陈拾接到电话,去了传达室。
信在值班台上摆着。他戴上手套才拆。信纸一页,内容只有一行,打印的宋体字:
打印体,也算一种笔迹。
陈拾把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原样装回信封,对值班员说:“登记簿给我,寄件人栏我来填。”
他在寄件人栏里写下了三个字:新档案员。写完合上登记簿,信封夹在臂弯里,站在传达室的灯底下,掏出手机,拨了何广坤的号。
电话通了,他只问了一句:“17号信箱的钥匙,现在在谁手里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