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2日早上九点，B1办公室L116，排查启动。
何广坤把指纹粉的盒子拍在长桌上，说：“这次，我们查自己人。”排查对象，是案发窗口那十分钟里，全局有条件进B1的每一个人。监控里那两秒的背影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右手揣兜，加上字条上带钩的“宴”字，能把范围缩到十一个人。
排查台账当场立卷，编号P475。格式是苏眠按侧写流程设计的：每人一份证词，写清案发时段1月10日上午九点到九点二十的行踪，精确到分钟，签字按手印，佐证材料附后。
十一点，证词收集。
第一份是老金的。他今早自己走进B1，进门先把返聘证拍在桌上，说：“我先说我的。1月10号早上，我在押所，陪三中队提审一个拒押的，从凌晨四点陪到中午十一点。提审室的监控，进出登记，审讯员的签字，三样全有。”
佐证材料他随身带着，一份押所的出入登记复印件，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时间。陈拾核对了笔迹——登记表上的签名，和字条上那个带钩的“宴”字，出自同一只手。
全组看着他。老金把材料收起来，说：“我案底最清的一次——可惜没人信。”
下午三点，十一个人的证词收齐了。
苏眠把证词摊在长桌上，一份一份过。押所的监控证明老金九点零五分正坐在提审室里，摄像头拍着他的正脸，拍了两小时。白守拙当日上午在市局开会，会议签到、桌签、会议室监控，三样齐。郑重八点半到十一点在编办对接工作，对接的科员签了字。林小满在宿舍补觉，同屋的技术员作证，八点半看见他在床上，十点叫醒的。苏眠自己在值班室，值班电话的通话记录在。陈拾在外勤现场，勘察照片的时间水印在。剩下的几个，门卫、保洁、食堂的两个人，各有各的佐证。
“不在场证明，齐刷刷。”陈拾把十一份证词摞在一起，“全对上了。案发那十分钟，进得了B1的十一个人，一个都腾不出手。”
十九点，异常浮出来了。
何广坤把十一份证词重新排了一遍，排的不是内容，是格式。排完他把苏眠叫过来，指着摊开的证词说：“你看看时间。老金，凌晨四点到十一点。白守拙，八点十分进会场，十一点散会。林小满，八点半入睡，十点醒。每一份，起止时间全卡着案发窗口的两头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，全都刚好把九点到九点二十排除在外。”
苏眠把十一份证词的时间栏挨个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佐证材料。
“佐证材料都对得上，没有一份是假的。”她说，“可十一个人，作息不同，岗位不同，证词的时间边界却全卡在九点到九点二十这两头。正常人的证词，会出现八点四十、九点半、十一点——时间点该是散的。”
何广坤说：“散的才自然。全卡在一个窗口两头的，是照着一个答案填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证词排练过。”陈拾说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有人给每个人发过一个时间范围，让大家各自去找佐证，把自己的九点到九点二十填严实。”何广坤把证词推到桌子中间，“每个人说自己的事，说的都是真的，可是十一份真的拼在一起，边边角角全咬合。排练过的整齐。”
陈拾问：“发起人是谁？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发起人自己也得交一份证词，也混在这十一张纸里。
晚上九点，陈拾把证词原件拿去物证室，先过的不是指纹，是纸。他要查证词纸的来源，十一份证词用的都是局里的内部用纸，和那张字条、那封举报信同一个规格。他调了库房的领用登记，B1这个季度领了三令内部用纸：一令在B1打印室，一令在档案室，还有一令，领用登记上的签名是老金。
老金的字，领用日期是1月8日，寄信制度生效那天。
陈拾翻到那页登记，把三令纸各抽了一张，摆在一起对着灯看。打印室和档案室的纸，透光看是一片匀的；老金领走的那一令，透光看，纸的中心有一圈极淡的水印暗纹，一横一竖，交叉成个“讣”字的半边。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，边缘的裁切口上印着一行小字，是印刷厂留的底标：XX印务·讣告专用·2003年批。
他把纸放回灯下，又看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