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4日早上九点，B1办公室L116，那张透光能看出暗纹的纸摆在了长桌中央。
陈拾先交代了纸的来历：三令内部用纸，两令的纸面是匀的，唯独老金1月8日领走的那一令，透光能看见半边“讣”字的水印。他把库房的领用登记复印了一份，贴在白板上，签名和时间对着灯又核了一遍，是老金的字。
“内部用纸走政府采购，一个批次一个批号。”陈拾说，“可老金领的这令，裁切口上有印刷厂的底标，XX印务，讣告专用，2003年批。这批纸从来没进过采购目录，库房为什么会收进内部用纸，这个问题先放着。先看另一件事，老金领纸那天，是寄信制度生效的1月8日。他领纸回来，第二天，全局十一个人的证词纸，用的就是这一令。”
何广坤问：“你的意思，十一个人的证词，纸是老金发的？”
“纸是老金领的。”陈拾说，“字条上那个带钩的‘宴’字，也是老金的笔迹。但1月10号早上九点到九点二十，老金坐在押所的提审室里，监控拍了两小时，他进不了B1。领纸的人，写字条的人，进屋拿杯子和糖的人，三件事对不上同一个人，也可能就不是一个人。”
十一点，查纸的去处。
老金领走的那令纸，库房登记上写的是“B1备用”。白守拙去查了B1打印室的领用记录，1月8日下午到1月12日，打印室的纸只少了一令的量，全部用于回信笺的印刷。剩下的纸去了哪，记录是断的。
林小满提出一个思路：查纸的印刷批次。底标上的厂是XX印务，2003年批。他打了一圈电话，得到一个回音，XX印务2004年就停业了，当年的客户名单里有三家殡仪馆，2003年那批讣告纸的尾货，最后归了一家：周芸的殡仪馆。
下午三点，殡仪馆印刷室。
陈拾和苏眠去的。印刷室在殡仪馆后院，管印刷的是个老师傅，听说来意，把库房里的存纸搬出来一摞。透光照过去，纸心的暗纹和证词纸上的半边“讣”字，一横一竖，严丝合缝。
老师傅翻出了领用簿。这一批讣告纸，殡仪馆自己用得很少，近一年出库过两次：一次是去年12月中旬，出库半令，领用人一栏签的是周芸；一次是1月7日，出库一令，领用人还是周芸。
1月7日，是第七处开信箱会的前一天，也是老金在库房领纸的前一天。
苏眠问老师傅：“领纸的时候，周芸说过用途吗？”
老师傅想了想，说：“说过。她说这批纸吉利，讣告纸，是送别的纸，也是记账的纸，走了的人，都记在纸上。她说要拿去做请柬。”
“请柬。”陈拾把这个词记在本子上，没再问。
回程的车上，苏眠开车，陈拾把那半令纸的出库时间念了一遍：12月中旬。12月27日，老金递交档案；12月29日，返聘签字。出库在前，两件事在后。
傍晚六点，回到B1。
证词纸的原件摊了一桌。陈拾验纸验到最后一叠，翻到白守拙那份证词的时候，纸停在了灯底下，证词是单面打印的，背面朝上，空白。陈拾把灯压低了角度，斜着照过去。
纸的背面浮出字来。是印刷时透过去的反字，一行一行的轮廓，隐在纸纤维里。他把纸翻回正面，对着灯举起来，正反两面叠在一起看，背面的字正了过来。
那不是证词。证词纸的两面，正面是证词，背面印着另一个文件的透印：抬头一行楷体，退休宴邀请函。
何广坤把十一份证词全数拿到灯下，一份一份照。十一份证词，背面全有透印，各占邀请函的一部分，按证词的排列顺序，一份接一份，能拼出一份完整的邀请函。
苏眠把十一张纸按编号排在长桌上，拼完了。
邀请函的正文不长：兹定于1月18日，旧址院中，设宴一桌，为金满堂同志送行。落款没有名字，画着两只杯子，一只酒杯，一只茶杯，杯子底下四个字：我们请了。正文标题底下还有一行烫金的小字，透印得只剩影子，陈拾凑着灯认了半天：
给金师父的最后一杯。
宴设的地点，邀请函上写的是七个字：旧址悬案博物馆。
陈拾把拼好的十一张纸看了很久，然后拨通了周芸的电话。电话通了，他只说了一句：“谁用讣告纸印邀请函——周芸，只有你。我只想问一件事：宴会那天，谁负责给老金斟酒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周芸的声音带着笑：“斟酒的人选，请柬上写了，就在最后那行烫金的底下一行小字。你们拼的十一张纸上，还差一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