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安码头的日头毒辣，晒得河滩上的鹅卵石直冒烟。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特有的腥臭味，但这股往日里让人避之不及的味道，如今却被一阵阵嘹亮的号子声压了下去。
孟总督穿着一身青布便装，脚蹬厚底快靴，站在满是泥泞的河堤上。他的衣摆早已卷起，裤腿上溅满了黑泥点子，但这丝毫不减他身上那股子煞气。在他身后，是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地方官兵，而在他面前，是黑压压一片正准备下河清淤的民工。
“都给本督听好了！”孟总督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撞击，不需要扩音筒，便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老远，“陛下拨了三万两真金白银，不是为了请你们来看风景的！这河底的淤泥，每一铲都是银子，都是两岸百姓的口粮！”
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站在前排的一群旧官吏，那些人平日里趾高气昂，此刻却一个个缩着脖子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谁若是给本督好好干，工钱现结，朝廷还有赏！但谁要是敢吃拿卡要，敢在泥里掺水，敢暗中捣乱……”孟总督猛地拔出腰间佩刀，一刀劈断了身旁的一根枯木，“本督这把刀，不认得什么官袍，只认得人头！”
这是漕运改革动员会的现场，也是孟总督立威的第一战。
随着一声令下，清淤工作正式开始。与往年人海战术、光靠铁锹扁担不一样的是，这次工部派来的工匠带来了一样新鲜物件——“铁龙爪”。
那是一种安装在木船两侧的大型绞盘装置，通过齿轮的转动，能带动巨大的铁爪深入河底，将那些板结多年的硬泥块连根拔起，再直接倾卸在驳船上。
“这玩意儿真神了！”一名年轻的民工擦着汗，惊叹地看着那一斗斗黑泥被轻松提上岸，“以前咱们这十个人干一天，也就清这一丈。现在有了这个铁家伙，半天就能干完！”
工部工匠老赵一边调试着齿轮，一边得意地笑道：“这叫‘机械辅助’。不仅快，还省力。但这泥清上来得马上运走，不能堆在岸边堵了路，那是下一拨人的活儿！”
然而，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。
清淤工作刚进行到第五天，一股暗流开始涌动。几个平日里靠在这河道上“雁过拔毛”的旧官吏，看着这清淤的进度飞快，不仅捞不到油水，还要断了以后的财路，心里早就恨得牙痒痒。
他们不敢明着跟孟总督硬碰硬，便聚在一起，在民工堆里散布起了谣言。
“听说了吗？这次清淤，朝廷打算把咱们都困在河里，不给工钱。”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师爷模样的男人，鬼鬼祟祟地对周围的民工说道，“而且这河底底下有‘土煞’，挖深了是要遭天谴的。听说隔壁村老王就是因为挖了深淤泥，回家就病倒了。”
谣言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。原本热火朝天的工地，气氛变得有些浮躁。到了傍晚收工时，甚至有几个工头煽动民工要把工具扔进河里，嚷嚷着要罢工。
“不干了！拿命换钱，还要遭天谴，这活儿没法干了！”
喧闹声惊动了正在帐中核算进度的孟总督。他大步走出营帐，看着那群情绪激动的民工，冷哼了一声。
“谁说朝廷不给工钱？”
孟总督这一声吼，镇住了场子。他身后跟着一队如狼似虎的亲兵，径直走到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人面前。那个八字胡师爷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地喊冤：“总督大人，大伙儿也是怕啊……”
“怕？我看你是心黑！”孟总督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本账册，狠狠地甩在师爷脸上，“本督早就查过了，你是漕运衙门的一个典吏，这几年光是私自加收的‘河道清理费’，就吞了你全家十辈子花不完的钱！现在朝廷要动真格的，你不仅没了油水，还要倒吐出来，所以才造谣生事！”
师爷脸色惨白，还要辩解，孟总督根本不听，大手一挥：“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，还有旁边那两个帮腔的，当场革职！锁拿回京，交给刑部严查！谁敢再敢造谣生事，这三人就是下场！”
两名亲兵立刻上前，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三个旧官吏拖走。周围的民工看着这一幕，眼里的恐惧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畅快和对朝廷的信任。
“咱们听孟大人的！只要钱给够，咱们就使劲干！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，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清淤的障碍被扫除后，进度一日千里。半月时间，五十余里的关键河道被彻底疏通，原本浑浊狭窄的水面，如今变得宽阔清亮，波光粼粼。
而在另一边的船坞里，漕船革新也迎来了关键时刻。
几艘崭新的漕船静静地停泊在水中，它们与传统的平底沙船不同，船底更加尖削，船体线条流畅，吃水更深。工部的工匠们日夜赶工，按照改良图纸，优化了船体结构，不仅增加了舱容，还改进了桅杆的设计，使用了更加坚韧的帆布。
“试航！”
随着一声令下，十艘改良漕船扬帆起航。江风鼓满风帆，船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工部尚书站在岸边，掐着时辰，眼睛瞪得溜圆。当漕船驶回指定位置时，他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：“快！快报数字！”
“回大人！改良漕船逆水上行速度，比旧船提升了三成！顺水而下更是快如奔马！而且……”负责试航的管事兴奋地跳下船，“因为船体结构优化，载重比同体积的旧船足足提升了五成！稳得很！”
岸边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这不仅仅是几艘船的胜利，这是科技战胜陈规的铁证。
半月期满，孟总督站在疏浚一新的河堤上，看着一艘艘满载着江南秋粮的改良漕船，在宽阔的河面上破浪而行，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飞鸽传书将这一喜讯送回了京城。
萧玦在御书房看到奏折时，正在批阅奏折的朱笔都停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上面写着“河道通航能力显著提升，运力大增”的字样，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“好！孟海没给朕丢脸。”萧玦当即挥毫，写下了一道嘉奖令，并下旨户部再拨五万两白银，作为后续“官督商办”的启动资金，“传朕旨意，嘉奖孟总督及一众有功人员，让他们乘势推进，不可松懈！”
消息传回淮安，孟总督正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些被押走的旧官吏空出的位置，如今已被新来的、干劲十足的吏员填补。
副将兴奋地说道：“大人，陛下嘉奖了！这下那些看笑话的人，全闭嘴了。”
孟总督接过嘉奖令，看了一眼，随手递给亲兵，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滚滚北去的江水，目光深邃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孟总督的声音低沉，透着一股老辣的警惕，“清淤不过是修路，造船不过是造车。真正的路障，是那些垄断了货源和定价权的旧漕帮。这第一刀咱们砍在了淤泥上，痛快是痛快，可下一刀，就要砍在人的肉上了。”
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，目光望向漕运总局那座阴森森的宅邸。
“让他们先蹦跶几天吧。等这批粮运到了京城，咱们这‘官督商办’的牌子一挂，我看他们还有没有心思蹦跶。”
夜风吹过，卷起河边的芦苇发出沙沙声响，仿佛预示着下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，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