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8日中午,那份缺了一页的邀请函自己送上了门。
送信的是周芸。她上午把第十二页单独打印了一份,装进信封,投进17号信箱,邮戳盖的是当天的第一班。林小满开箱取出来,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:斟酒人,全体。落款还是那两只杯子。
下午五点,旧址悬案博物馆开席。
博物馆是第七处的旧址改的,院里搭了长桌,桌上点的煤油灯,风一过,灯影在青砖墙上晃。赴宴的人不止第七处,市井线上的老面孔一个一个进了院:旧货市场的赵掌柜,关了铺子锁着门来的;修表的老宋,兜里揣着他那块停了十年的怀表;当铺的岑寡妇,提了一坛自家酿的梅子酒;河西开面摊的夫妻俩,挑着两担汤锅进的院,说宴上的汤他们包了。
长桌的主位上坐着老金。他下午四点就到了,进院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,在当年验档案的石桌前站了一会儿。石桌还在,边角磨圆了,如今是博物馆的一号展品。
长桌下首,摆着十二副空碗筷。摆碗筷的是博物馆的守夜人,老人姓沈,在这院里守了二十多年。摆的时候没人问,摆完他自己说了一句:“这十二副,是给没来的人留的。名单我记着,一年添一副,添到今年,十二副。”
开席第一杯,按邀请函写的规矩,全体斟酒。全组每人手里一只酒壶,挨着给老金斟。轮到陈拾的时候,他斟的是茶,老金那只保温杯找回来了,杯子就摆在桌上,里头泡的是薄荷糖水,十一粒糖,一颗不少,是后厨给还回来的。
七点,群像致辞。
致辞没安排顺序,谁想起来谁说。赵掌柜先站起来,说他1999年那卷录像带,在他铺子的库房里躺了七年,当年第七处凭一封信找到他,他说什么都不信一封信能找到一盘带子,后来信了。老宋站起来,把那块怀表掏出来搁在桌上,说表是当年案子的物证,案子结了表还给了他,他到今天没修,就让它停在那一天,他记得那个日子。
岑寡妇没致辞。她提来的那坛梅子酒,被她亲手倒进了老金的杯里,倒的时候她说:“酒是我埋在当铺后院第九年的,本来说埋给一个人喝,他没喝上,今天你来喝,一样。”
九点,上到“这一杯”。
白守拙站起来,端着杯子,说宴上有一道程序。他往后厨招了下手,周芸端着托盘出来,托盘上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:金满堂亲启,落款是十一个人的签名,按手印的顺序排的。
老金拆了信。信不长,他站在灯底下看完,把信纸折好,放进制服左胸的口袋,然后端起了那只斟满梅子酒的杯。
他站起来,先朝十二副空碗筷的方向举了举杯,说:“敬所有没等到这杯酒的人。”
然后他把那杯酒喝了。喝完坐下来,咂了咂嘴,说:“甜的。行,我没意见。”
十点,老金落泪。
不是酒引的。是守夜人老沈端着饭过来,给十二副空碗筷一人盛了一勺汤。汤是面摊夫妻俩担子上的,热气从十二只碗里升上来,老金看着那十二缕热气,看着看着,抬手抹了一把脸。他没说话,全桌也没人说话,面摊的老板娘转身回担子边上,添了一勺汤,搁在第十三副碗筷的位置上,那是她给自己加的。
十一点,宴散。
宴席全程有影像记录,林小满架的机器,两个机位,录了六个小时。散场后影像归档,编号P477。人陆陆续续走,赵掌柜临走前把自己那卷录像带的复制盘留给了博物馆,说展柜里缺这个。老宋的怀表最后也留在了桌上,人走了,表留下。
十一点半,老金没走。他一个人上了博物馆的天台,把那只铁皮保温杯揣在兜里,杯里那十一粒薄荷糖化了大半。他在天台的矮墙上坐下来,掏出杯子,就着路灯看杯底。
杯底原先磨着半个“何”字,是他当年接手何广坤那批检材时拿砂纸磨的记号,磨在编号M-09的正下方。此刻他把杯子翻过来,对着路灯,用拇指蹭了蹭杯底。
M-09的编号没了。杯底上,“何”字的旧磨痕还在,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砂纸印,印子很匀,是被人一圈一圈打磨掉的,编号磨得很平。
老金摩挲着杯底那道新印,忽然笑出了声,对着空天台说了一句:“磨得好,磨得好。”
说完他把杯子揣回兜里,起身要走。转身的时候,天台的门开着,门口站着周芸,手里拿着一页纸,正是宴上那封信的底稿。她把底稿递过来,说:“信是十一个人签的名,可磨你杯底的人,不在十一个里头。老金师父,你猜,是谁替你把这杯底的旧账,磨平的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