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9日零点,天台上,周芸的问话还悬着,老金没答她,先把杯底的印子又看了一遍。
“磨杯子的人,我知道是谁。”老金说,“不猜。你把底稿收好,明天替我夹进P477的档案里,这一页不用答案。”
周芸拿着底稿下了天台。她走后没几分钟,天台的门又开了一次,上来的是陈拾。他散场后没走,在博物馆里盘库,盘到老宋留下的那块怀表,上来是想问老金,表要不要进展柜。
老金没接表的话,先把保温杯递了过去:“你给我看看这个杯底。”
零点二十分,包浆判定。
陈拾就着天台的路灯看。杯底那道磨痕,他先看的是边缘。编号M-09四周,磨痕不是一个晚上留的。铁皮上旧的“何”字磨痕,边缘已经磨得发乌,起了包浆,那是十几年的手泽。而磨掉编号的那一圈,磨痕的边缘也是乌的,同样起了包浆,砂纸印一圈压着一圈,外圈的印子最老,越往中心越新。
“磨痕分了层次。”陈拾说,“外圈最深的那几道,包浆比‘何’字还厚。这编号不是最近磨掉的,是磨了很多年,一层一层磨下来的。磨它的人隔一阵磨一次,磨的时候不用力,像盘东西一样。”
他把杯子举高,让路灯的光平着扫过去。磨掉的地方,杯底的光比别处亮,磨平的铁皮在灯底下反着一层匀光。
“老金师父,磨这个杯底的人,”陈拾说,“是你自己。”
一点,五十年。
老金在天台矮墙上坐下来,把杯子要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“编号是入所那天打的。”老金说,“M-09。M是批次,09是排名。我那批进技术所的一共十一个人,我排第九。排第一的那个,第二年就走了,走的时候跟我说,老九,你替我把后面的路走完。我这一走五十年,编号跟着我五十年,排在我前头的八个人,如今一个都不在了。我磨它,起头是想把‘09’磨浅一点,好像磨浅一点,排在我前头的人就少一个。磨一回,想一回。磨到前年,磨得只剩个印子了。宴前那天晚上,我回所里收拾东西,最后磨了一回,磨没了。”
陈拾在他旁边坐下,说:“案发那天早上九点到九点二十,你在押所。字条是你写的,杯子不是你拿的。”
“杯子不是我拿的。”老金说,“我写了字条,约了宴,排练了证词,纸也领了。杯子和糖,是别人替我取的。取的人怕我在宴上舍不得用这只杯子,先一步替我拿了,还顺手把编号替我磨平了。是谁,我不问。问了,这份情就得还;不问,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排练证词的事,你不怕我们查出来?”
“我就是让你们查的。”老金说,“证词全排练过,你们早晚查得出来。查出来的那天,就是我请你们喝酒的日子,请柬都印在纸背上了,你们要是不较真,这顿饭就吃不上。”
一点四十分,老金把杯里的薄荷糖水喝完,把杯子倒扣在矮墙上,杯底朝天。
“陈拾,我入所那年,师父给我的也是一只杯子,杯底没编号,是他用烟头烫的一个点。他说,编号是所里给的,点是自己的。我那时候不懂,缠着他问,为什么要有编号。他说,编号是排名,排名是给活着争的人用的,你要是活明白了,就去把编号磨了。”老金用拇指按着杯底那道磨痕,“M-09是排名——现在,没有排名了。磨掉的地方在发光,你看见没有。”
陈拾看见了。路灯底下,磨平的那一小块铁皮,比整个杯底都亮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凌晨两点,陈拾起身要走,说明早把怀表的事定下来。老金也站起来,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不是怀表,是一块裹着的布。他把布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正是老宋留下的那块表。
“老宋走的时候把表留在桌上,我捡的。”老金说,“我替他收了一晚上。这表停在十点零七分,停的是当年结案那一刻,老宋说,让它停在那一天。散场的时候我本想交给展柜,想了想,展柜锁的是死东西,这表不一样。”
他把表放进陈拾手心,把陈拾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上去,攥住。
“我这一辈子,东西交出去三回。检材交国家,档案交第七处,这回,”老金说,“最后一样东西,交给你。表你拿着,不用修,不用上弦,也不用进展柜。你替老宋走完它,也替我走完它。只有一个规矩,”
陈拾攥着表问:“什么规矩?”
老金松开手,往天台的门走了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他说:“哪天它自己走起来了,你把它送回我坟前,让我看看那一刻,是什么时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