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9日凌晨三点,天台路灯下,五个字念了出来:去看第二十格。
老金听完,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又看了一遍,说:“第二十格。哪个第二十格?”
陈拾没答,因为手里的棉签又蹭到了东西。五个字的刻痕上方,铜面上还有一道更细的沟,埋在更厚的黑垢里,方才第一遍油没渗到。他把棉签蘸满油,压在那道沟上,等油吃进去,再擦。
第二行字浮出来了,比第一行刻得还浅,七个字:第九案归档后。
两行字连在一起,是一句完整的话:第九案归档后,去看第二十格。
老金盯着那两行字,念了两遍,然后坐直了,说:“第九案。1971年的第九案。我入所那年,师祖手上正在办的就是第九案,那案子我打过下手,抄检材、拓脚印,抄了大半年。1972年结的案,归档那天,师祖一个人在档案室待到半夜。我记得,因为他回来的时候,手上有道新口子,包着手帕。他说是裁纸裁的。”
1月20日早上八点,B1办公室L116。
天亮前陈拾和老金没再查,把表封进物证袋,带回B1。早会全组到齐,表的拓片贴上了白板,编号P480。拓片是苏眠做的,两行刻字拓得清清楚楚,连收笔处拖的刀丝都在。
“两个问题。”陈拾站在拓片前,“第一,刻字是谁刻的。第二,第二十格在哪。”
十点,先解决第一个。
陈拾把拓片放到显微镜下,看的是刀法。刻痕的起刀深、收刀浅,每一笔收笔处带丝,这是裁纸刀的刀法,裁纸刀薄,吃不住力,收笔必拖丝。他调出档案,1987年师祖退休前留下的最后一批检材盒,盒盖上的编号全是手工刻的,刻痕拓片也在档。两份拓片并排放在灯箱上,起刀、行笔、收丝,一路一个样。
“同一个人刻的。”陈拾说,“表盖上的字,和检材盒上的编号,一把刀,一只手。”
老金接了一句:“师祖这辈子,所有的事,一个路数。裁纸刀刻的字,轻,浅,可他刻的东西,五十年洗不没。”
年代判定在十一点做完。刻痕的氧化层厚度,陈拾取样比对了馆里的铜器标本,刻字入铜的断口氧化了四十年上下,落款时间对上了1987年之前。再往前推一刀,第九案归档是1972年,字若是归档那天刻的,到今天正好五十年,前年正是氧化四十年出头的年份。
“刻字比第九案立案早不了几天,最可能就是归档那天。”陈拾说,“老金说的那道手帕包着的口子,对上了。”
下午两点,“预约”定论。
刻字是1972年落的,第二十格是师祖生前就指好的位置。何广坤查了博物馆的展柜台账,博物馆是旧址改的,展柜沿用第七处老档案室的柜子,一排柜子三十格,从左往右数,第二十格。老档案室1987年封存,封存清册上,第二十格的记录只有四个字:格内无物。
“1987年封存的时候是空的。”何广坤说,“刻字是1972年,中间隔了十五年。”
“空的,不等于没动过。”陈拾调出封存清册的原件照片,看的是第二十格那一页的纸。清册是1987年打的,纸面匀净,可第二十格那一栏,格线的墨色比别栏深——那一栏被描过。原记录被人用橡皮擦过,擦痕的毛边还在纸纹里,再重新画线、重新写上“格内无物”。
擦掉的原字是什么,清册上没了。但描线的手法露了一件事:1987年做封存清册的人,动过第二十格的记录。
“1987年。”老金说,“师祖退休那年。清册是他监的工。他把那一栏擦了,亲手写的‘格内无物’。”
“那就是说,格子在1987年之后到现在,三十八年,没动过。”陈拾合上照片,“封存条是完好的。第二十格上贴的封条,编号在档,1987年原件。”
全组半天没人说话。苏眠先开口:“他1972年刻的字,约的是第九案归档后去看。归档那天他自己去了,去了之后,什么都没留,只留了表。表修了十五年,1987年交给了老宋,同一年他把格子的记录擦成空白。他不是没放东西,他放了,又收了,收去哪了?”
“收进了表里。”老金说,“表在老宋手上停了三十年,今晚到了陈拾手上。他说去看第二十格,第九案归档后——好,现在第九案归档五十多年了,表也到了第三手。去看看他留了什么。”
下午四点,赶赴博物馆。
全组出动。老金走在最前头,进了老档案室,展柜一排靠墙,封条按格贴着,纸都黄透了。从左往右数,第二十格在柜子中段,封条完好,编号对上了档。
守夜人老沈拿来了钥匙,是1987年封存时留下的那串。钥匙插进锁眼,三十八年没转过的锁,转的时候发涩,转了三圈,开了。
玻璃格门拉开,格子里搁着一样东西,一个牛皮纸的物证袋,封口的火漆完好,袋面上是手工刻写体的一行字,还是那把裁纸刀的刀法:
等第九案的人。
下午五点,物证袋摆在长桌上。
火漆封口,袋身硬挺,压在格底三十八年。谁也没急着拆。老金站在袋子跟前,伸手在袋面上按了按,隔着牛皮纸,能摸到里面的东西是平的,薄,硬,像一叠纸,又像纸底下垫着别的。
陈拾戴上手套,捏住火漆的边缘,抬眼看了看全组,又看了看老金。
老金点头:“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