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漆没有当场裂开。
陈拾捏着封口的边,刚要用力,老金伸手按住了袋子:“等一天。”
陈拾看着他。老金说:“火漆一开,东西见了光,就收不回去了。这个袋子在格子里躺了三十八年,不差这一天。今天先把案子结了,结完案,明天开箱。开箱得挑个白天,档案室那扇朝东的窗户,早上九点,阳光正打在长桌上。师祖留的东西,得在亮堂地方看。”
陈拾松了手,把物证袋装进了证物箱。全组没人反对。
1月20日上午九点,B1办公室L116,结案归档。
结案卷编号P481。案性一栏,陈拾写的是:内部赠礼性质,不予追诉。嫌疑人一栏,写的不是名字,是一句话:全体。卷宗首页贴着一张合照,是苏眠从宴席影像P477里截下来洗的,长桌上全员举杯,老金端着那只磨平了编号的保温杯,背景里十二副空碗筷的热气还没散。照片底下,苏眠写了六个字:全员不在场证明。
卷宗里还夹着老金的一句结案词,是他口述、白守拙记的:这是我这辈子办得最开心的案子。偷杯子的、写条子的、排练证词的、磨杯底的、换表带的,一个都没抓着,一个都不用抓。
十一点,喜剧单元定调。
何广坤把失窃案的时间线排上白板,从头捋了一遍:字条是老金提前三天写的;纸是1月8日领的;押所的提审,是周芸提前一周跟三中队约的班;何广坤上午出门办案,是苏眠一个电话支出去的;林小满头天夜里值了双班,就为第二天早上腾出手,把杯子和糖先一步收进后厨。捋到监控里那个袖口挽到小臂的背影,何广坤指着白板说:“这个背影,我们排查了三天。今天对出来了,是周芸。她进院送请柬那天,顺手取的杯子和糖。她挽袖子,是在殡仪馆里几十年养成的习惯。”
苏眠补了一条:“证词的时间范围,是老金定的。他给每人发过一个时段,让大家各自找佐证,把自己的九点到九点二十填严实。所以十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明,卡边卡得整整齐齐。”
“磨杯底的人呢?”林小满问,“杯子是我拿的,可杯底那道新砂纸印,不是我磨的。老金师父说了不问,那这个人的名字,”
“记‘不明’。”陈拾翻着卷宗,“结案书上写不明。不明,比写个名字好。”
下午两点,喜剧感复盘。
复盘挪到了博物馆的长桌上。周芸也来了,带来一样新东西,殡仪馆的便携X光机,平日验陪葬品用的。她说袋子既然明天开,不如先照个片,看清楚里面,明天开的时候心里有数,动刀不伤东西。
证物箱摆上机台。周芸调参数,全组围在铅玻璃后面。X光扫过去,片子上显出三层:上层是三页纸,纸的密度浅,只能看见轮廓;中层是一叠装订过的册页,页数密,边角齐整;最下层,压着一件小东西。
前两样不出意料。第三样出了意料。
那东西不大,方,中空,四边有棱,轮廓是一只极小的匣子,匣口朝上,里面还嵌着更小的一件,形状辨不出来。匣面上有一道刻痕,片子放大到头,刻痕的走向清清楚楚:一道竖,一道横折钩,钩的末端上挑。
苏眠盯着那道刻痕看了一会儿,从卷宗里抽出物证袋,隔着袋子对上那张字条,“退休宴见”的“宴”字,最后一笔带钩,钩的末端上挑。
X光片上那道刻痕的钩,和“宴”字的钩,弧度一样。
老金凑到铅玻璃前,看了很久,直起身来,只说了一句:“明天九点,开箱。”
晚上七点,B1,P481意见栏签字。
老金签完,把笔搁下,说:“慢点破。往后这样的案子,破慢点没关系。破得太快的,都是没人护着的案子。”这句话也记进了卷宗,记在结案词的后头。
晚上九点,档案室锁门。
证物箱单独存进了证物柜。柜门上锁之前,陈拾又看了一眼X光片。片子夹在灯箱上,那只小匣子的轮廓浮在灯下,匣口朝上,里面嵌着的那件小东西,在片子上只有指甲盖大,边缘是圆的。
他量了三遍,量出来一个数:直径两厘米六。
桌上摆着老金那只保温杯。陈拾拿卡尺量了杯口的内径,两厘米六。
匣子里嵌着的那个圆东西,尺寸和老金保温杯的杯口,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