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21日早上九点,博物馆老档案室,朝东的窗户,阳光打在长桌上,第二十格开箱。
物证袋的火漆是陈拾拆的。袋里的东西按X光片上的次序取出来:三页信,一册名录,最底下,是那只小匣子。
匣子是黄铜的,火柴盒大小,匣面上刻着半个“宴”字,带钩,末端上挑。匣盖开合还很顺,里头嵌着的圆东西取出来,全组都看清了:一只铁皮杯盖,盖沿一圈细牙口,盖顶上压着同心的防烫棱。
老金伸手接过去,翻过来,盖内贴着一小条胶布,胶布褪成了米色,上面还有钢笔字:小九的,第九案结案留念,1972年冬。
“我那只保温杯,原装带盖。”老金捏着杯盖说,“1973年冬天丢的,我找了半个月,翻遍了所里的柜子和家里的柴堆。原来是师祖拿走了。他拿走一只杯盖,藏了五十年。”
陈拾把老金的保温杯取来,杯盖往杯口上一扣,严丝合缝。杯口那圈常年敞着落下的磨痕,正好被盖沿罩住,一寸不多,一寸不少。
全组在长桌前站了半晌。林小满先笑出声,说这案子从杯子丢的那天算起,跨了五十三年,结案方式是丢的东西自己回来了。
1月22日早上九点,B1办公室L116,喜剧单元定调。
杯盖、匣子、三页信、名录,全数归档,编号跟着怀表那一串往后排。结案卷P481从档案室重新调出来,最后一栏还空着,按流程,结案书要补一个全员确认的手印。老金说,别用签名了,这一案,签的按的都得对得上案子的脾气。
十一点,定调。
何广坤起草结案词的补充栏,写不下去,把笔一放:“正经格式里塞不进这一案。写‘失窃’不对,东西一件没少,还多了;写‘诈骗’不对,十一个人排练证词骗过了我们全组的眼睛,可骗完了每人赔进一顿宴席。格式库里没有这一号的案由。”
“那就新立一个。”老金说,“案由一栏,写:乐子。案值一栏,写:一只杯盖,五十三年,现已找回。这一案,从头到尾,是全组办得最开心的一案。往后谁再问B1办案办得苦不苦,把P481调出来给他看。”
苏眠把那张合照又加印了一份,附在结案词后面。照片上长桌举杯,老金端着杯子,那时杯子还没盖。她顺手用铅笔在照片上老金那只杯子的位置补画了一个杯盖,画得歪歪扭扭。
下午三点,手印环节。
结案书摊在长桌正中,印泥盒一字排开。全组挨个按手印,按到陈拾,他蘸了印泥,手落下去,按了一半就抬了手。纸面上留下的是半个掌印,前圆后缺。
“按坏了。”白守拙说,“重来。”
“没按坏。”陈拾看着那半个印,“这一案结了,可案子后头的事还在走,表在走,人也在走。这个手印,按成个逗号,正好。”
老金凑过来看了看,说:“行,逗号就逗号。我这辈子按的手印,句号按了一万个,逗号头一回。”他把自己那枚手印按在陈拾旁边,按完了,也只按了一半。后头的人挨个按下来,一排手印,十个逗号,一个挨一个,排在结案书最后一栏的空白里。
老金在逗号底下,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小字:慢点破,破完了就少一个乐子。
晚上七点,“慢点破”。
结案书送档案室之前,全组在B1吃了一顿工作餐,就是面摊夫妻俩送来的汤。喝汤的工夫,老金说了他这些年攒下的理:案子这个东西,破得快,是本事;破得慢,有时候是福气。能慢慢破的案子,说明还有人在里头护着人。这一案他们破了半个月,半个月里,十一个人轮流护着他一个人,他天天在局里被人惦记着。
“所以我说慢点破。”老金说,“破完了,乐子就少一个。往后碰上能慢慢办的案子,你们别急着收网,多享两天。”
晚上八点半,饭撤了,结案书正要装卷,档案室的电话响了。
电话是守夜人老沈打来的,找陈拾。老沈在电话里说,闭馆前他照例去开17号信箱——博物馆把老信箱也接了过来,还挂在原先的门房墙上,箱子里躺着一封信,落进来的时候他正巧在门口扫雪,亲眼看着信箱的投递口响了一声。
信封是新的,邮戳是今天的。可老沈说,他在门房坐了一下午,没看见邮递员进过院。
陈拾问:“收信人写的是谁?”
老沈在电话那头把信封翻过来,念收信人那一栏。那一栏写的不是名字,是三个字:
下一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