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收信人写着“下一案”的信,拆开只有一页纸,纸上是一份章程的草稿,拟章程的人没署名,只画了两只杯子。
章程的底稿,陈拾拿去问过周芸。周芸看了,说不是她拟的,可这纸她认得,是她殡仪馆库存里那批2003年的讣告纸。草稿在纸上躺了些日子了,不是为这封信现写的。
1月24日早上九点,博物馆开格。
章程按草稿改定,正式上墙。核心就一条:老档案室的第二十格,从这一天起改成常设的投递格,向全城开放,谁手里有没破的案子、没等到结果的线索、说不出口的疑问,都可以写信投进去。第七处接信,登记,能办的办,一时办不了的,格子替你留着。墙上还挂了一块小牌子,牌子上的话是从草稿上原样抄的:不承诺破案,只承诺有人看。
挂牌的活是老沈干的。他挂完牌子,在格子前站了一会儿,说:“我守这院子二十多年,头一回见着往档案柜里存未来的。”
十一点,制度上墙。
投递登记簿是苏眠做的,编号P482,一行一格:编号、收信日期、来件形式、案由摘要、承办状态。承办状态一栏预设了三种写法:办理中、已结、在格。苏眠在“在格”两个字底下垫了一道横线,说前头两个都是收尾,后头这个是开头。
中午到下午三点,投递口安静了三个钟头。林小满守在门房,一个人也没来。他倒不急,搬了把椅子坐在信箱边上翻旧案卷,说这个开局他熟,新开的信箱,头几天都是空的,头一封信最难等,得让全城先知道有这么个口。
下午三点二十分,首份投递。
来的不是信,是人。一位老太太进了博物馆的院子,在长桌改成的接待位前站定,手里捏着一个信封。她先问了一句:“这个格子,是我自己投,还是给你们?”
林小满起身接引。老太太没递信封,又问:“投进去的案子,是不是得是警察能管的那种?”
“不限制。”林小满说,“写清楚就行。”
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,再抬眼:“我这个案子,有年头了。你们还收这样的案子吗?”
林小满说收。老太太这才把信封投进格子的投递口,投完没走,在接待位上坐了下来,说想看着他们登记。
信封从格子里取出来,登记开笔。老太太姓程,79岁,退休教师。信封是黄的,封口用糨糊粘的,粘了两道。登记到“案由摘要”一栏,程老师自己开了口,替登记的苏眠省了拆信的工夫:
“五十年前,我未婚夫失踪了。”
下午四点,问询。
问询在长桌东头进行,老金也在座。程老师讲得很慢,事情不长:1976年春天,她的未婚夫说去外地跑一趟货,走了,再没回来。当年报过案,查过,结论是失踪人口,卷宗在区里。她不信那个结论,五十年里自己跑过七趟当年的路线,问到过三个见过他最后一面的人。信封里装的就是这些——她这些年记的路线、人名、日期,还有一张两人的合影。
讲完她问老金:“我知道五十年了,人都该没了指望。可我上礼拜路过,看见你们挂牌子,牌子上写着‘没等到结果的,格子替你留着’。我今年七十九,等不动第五十一年了,就问一句,还查得动吗?”
老金没接话,先拆了信封。信纸抽出来一沓,最上面那张合影,黑白的,边角磨圆了,两个年轻人站在货站门口。信纸底下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张邮票,老版,早就停了产。
程老师说:“邮票是他当年集的。我留着,想着哪天要是寄信给查案的人,就贴他这张。攒了一辈子,今天贴上了。”
信封上确实贴着一张同样的,她攒的不止一张。
晚上七点,全组在B1过信。
信里的记录按年份排,最早的一笔是1976年4月,最晚的一笔是去年11月。苏眠把路线、人名、日期誊进登记簿P482,誊完做了一件事:把信里提到的七趟路线对着地图核了一遍,七趟路线最后都汇到同一个地点——一个已经废弃的货运中转站。
老金把合影放在灯底下看了很久,然后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,是当年照相馆代写的日期:1976年3月28日。
老金盯着这个日子,从档案柜里调出了一份旧卷宗的索引卡。索引卡上,案发时间那一栏写的是1976年3月29日——程老师未婚夫失联的官方立案日期。
可程老师的信里,从头到尾,写的是4月初才走的人。她的记录和官方立案日期,差着十天。
晚上九点,程老师还没走,坐在博物馆门房的椅子上等消息。陈拾出去问她这十天的事,她愣了一下,说1976年3月底那几天,未婚夫确实回过一趟家,住了三天又出门,她记得出门那天是4月2号,因为那天她发了工资。
陈拾回到屋里,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:官方索引卡上的3月29日,程老师信里的4月2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