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26日早上九点，博物馆开馆前，门房的电话先响了。老沈打来的，声音急：“第二十格里又有信了。可这一封不对，今早我开门的时候，投递口的挡板是开着的，里头的东西不是从口进来的，是有人开了格门直接放进去的。”
格门的钥匙有两串，一串老沈管着，一串在B1的钥匙柜里。老沈说他那串昨晚锁进了家里的抽屉，一晚上没离身。
陈拾带人赶到的时候是九点二十。格门完好，锁眼里有新转过的痕迹。开格取件，袋里躺着的不是信，是一份文件袋，牛皮纸的，封面上打着一行打印体：任命文件。收文单位的抬头，是B1。
十点，任命书。
文件袋在长桌上拆开，里头是一份正式的任命书，红头，编号在册，人事部门的公章齐全，日期是三天前的。任命的职务一栏写着：B1办公室主任。姓名一栏写着：陈拾。
陈拾站在桌前，拿着任命书，很久没说话。
任命的流程是对的。何广坤核了编号，挂了人事的电话，回来说任命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走完了程序，群众评议、考核、公示，一样不缺，公示期是跨年那几天，正赶上全组都在办失窃案，没人留意公告栏。文件三天前就印好了，按流程该送到B1，被人提前一步领走了。
领件登记上的签名，是老金。
老金就坐在长桌另一头，这时候站起来，说：“文件是我去人事那儿领的。领回来我没交给你，我搁进了第二十格。第五十案归档后，格子里该添新东西了，我想来想去，这一格最该收的，是你。”
全组的人在长桌两边站着。苏眠先动了，抬手鼓掌，掌声跟着就起来了，何广坤、林小满、白守拙、周芸，一个不落。
十四点，折法判定。
任命书装回文件袋之前，陈拾把那张纸又拿了出来。纸是折过的，他干过文书岗，看东西先看折法。任命书的折法是三折，先折左，再折右，右边压在里头，压边压的是右边。
他记得入组第二年，他交的第一份检验报告，老金替他整理过一回，折的就是这个折法。后来老金跟他讲过折纸的门道：公文三折，左压右，是公对公；右压左，是折给自家人看的。全所只有老金折右边，三十年没变过。
“文件进格之前，你重新折过。”陈拾拿着那张纸对老金说，“人事送出来的文件，都是机器折的，折痕居中压平。这一张是手工三折，右边压在里头。”
老金没否认：“领回来那天晚上，我在办公室把它展开看了一遍，看完重新折的。折的时候想，这一折折进去的，不光是张纸。”
十六点，博物馆的灯全亮了。
下午馆里例行检修，物业的电工在配电房忙了一下午，四点合闸，老档案室的灯从东到西一排一排全亮了起来，亮到长桌上头那盏主灯的时候，正好照着摆在桌心的任命书。电工收工时跟老沈说了一句：“这线路其实早修好了，就是一直没合总闸。”
十七点，背面小字。
任命书归档前要拍照，编号P483。拍照的时候，陈拾把纸翻过来，检查正反两面。背面的右下角，有几道极淡的铅笔痕，光直着照看不清，灯一斜，浮出四个字。
铅笔写的，笔画的走势跟老金那手字一个路数：别谢我。
四个字后头还有，笔画更轻，得凑到灯边才看得见：
谢你自己。
十七点半，老金已经收拾了东西准备走。陈拾追到博物馆院里，在石桌前头拦住了他。
“纸我看了。”陈拾说，“正面是任命，背面四个字。可我只谢了半句，后面还有半句，你写的是谢你自己。这话怎么讲？”
老金在石桌边上站住，看着桌上那道被五十年摸圆了的边角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这半句，我写了三个晚上。头一晚写的是‘别谢我，谢第七处’，划了。第二晚写的是‘别谢我，谢案子’，也划了。任命书上盖的是国家的章，走的是国家的程序，我谢不着你，你也犯不着谢我。要谢，你谢你自己——谢你十九岁蹲在殡仪馆后门验那三十七个孩子那天，谢你这一路每一个没松手的案子。这句话我写完就后悔了，觉得重。今天你追出来问，我再补一句，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，一张折成四折的纸，递过去。
陈拾展开。是一份手写的目录，标题四个字：B1守则。底下编了号，一号到九号，每号一行，写着各条守则的正文，字迹一行一行排下来，一路排到第九号。可第九号那一行，只写了半句：
第九条，留给你写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