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3日早上七点,市一院,住院部三楼。
陈拾被推去手术室之前,在病房门口停了一分钟。他把病号服口袋里最后两样东西清出来:一张术前须知,一张折成两折的委托书。委托书是昨夜写的,写明手术期间处内事务由何广坤代行,末尾一行小字:第二十格照常开门。签了名,落了日期。白守拙收了委托书,当场拍照回传处里备案,一分钟不到,处里回了三个字:已收到。
七点二十,手术室方向来护士,核对床号、姓名、术眼。左眼眶上画了记号。护士问术前最后一项,昨晚十点以后有没有进食进水,陪护人替他答了:水米没进,查过两遍。护士在单子上打了勾。
推床出门,走廊上五个没穿白大褂的人站成两排。谁也没安排过站位,站出来就是两排。林小满站在排头,保温桶拎在手里,桶盖扣着。陈拾躺在推床上,用没画记号的右眼把两排人扫了一遍,扫完说了一句:“值班表我看过了,今晚何广坤守夜。都回去,明天该上班的上班。”
没人应这句。推床往前走,两排人跟着挪,一直送到手术区门口。七点半,门在身后合上。
八点整,无影灯亮。走廊上看不见灯,只看得见手术区门口那盏红色的“术中”指示灯。
上午,等候。
等候椅在走廊尽头,五个位置坐满了。林小满的保温桶摆开,倒出来是粥,术前的人喝不上,归了陪护,五个人分着喝完了。何广坤把时间线图纸摊在腿上,改程老师案的编号,改完第七枚邮票那一行,在旁边补了一列:南口邮电所,1976年4月,存档在调。白守拙坐得最直,手里那份值班表一上午翻了两遍,没改一个字。苏眠坐在最靠手术区那一头,软布袋搁在膝盖上,隔一阵捏一捏袋口的抽绳。捏到第三回,何广坤开口了:“袋里是表,捏不坏。抽绳我看你抻松了。”
苏眠把手收回去,隔了十分钟,又搭回袋口上。
十点,老金打起了盹。头一点一点,手里攥着一个空信封,押所那张复印件送走之后留下的。护士站的人过来看了一眼,问陪护登记在谁名下,白守拙起身去补了手续,回来坐下,说了当天唯一一句话:“登记了六个人。护士问关系,我填的是同事。”
护士站那位翻了翻单子,没说话,在“同事”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。
中午没人下楼吃饭。周芸十二点半到,拎着两袋饭,往每个坐姿歪了的人手里塞一盒。塞到苏眠那盒,苏眠捏着饭盒,眼睛没离开指示灯。周芸也不劝,坐下来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信封压在自己膝盖上,说:“帆布包里的东西,我下午讲。先等人。”
下午一点,六小时挂满了。
红字不灭。走廊换了一次班,护士站换了人,等候椅上五个人一个没动,粥桶早空了,图纸翻到了第二页,值班表还在白守拙手里。这一小时苏眠没碰过袋口,两只手叠着放在布袋上,摆得很稳。
下午两点零一分,指示灯灭。
手术室的门开了一道缝,穿手术服的医生出来,摘了帽子。走廊上六个人全站起来了,老金是最后一个站直的,站直了扶了一下墙。医生说了第一句话:“他进去前说,帮我保住一半就行,另一半我想留着看卷宗。我们给他留了。”
医生接着交代:左眼玻璃体切割,硅油填充,术程顺利,视网膜贴回去了。术中测了一次眼底,结构在。至于视力恢复到什么程度,硅油还打着,纱布还蒙着,拆纱布那天才作数,谁也不许提前下保证。手术记录下午出复印件,家属签字领。
签字的还是苏眠。签字之前她问了一句:“他那只眼,还能看多小的字?”
医生说:“报纸上的正文,问题不大。药瓶上那行小字,等三个月后取了油再看。”
苏眠在手术记录复印件的领件栏上签了名,编号进档的活归白守拙,P487。签完她把笔还给护士,转身把那条走廊看了一遍,从等候椅看到手术区的门,然后回等候椅那一头坐下,软布袋抱在怀里。
下午三点,苏醒室传话:人醒了,麻药退得快,各项指标稳,四点转回病房。
下午四点,病房。
陈拾躺在原床上,左眼蒙着纱布,右眼闭着。护士进来交代术后事项,一条一条念:头位保持俯卧或者侧卧,硅油顶着视网膜,怎么摆听医嘱;今明两天不要用眼;禁食禁水到晚上八点,之后流食。念到“不要用眼”,床上的人接了话:“不用眼,能用耳朵。今天第二十格有新投递没有,念给我听。”
护士念不下去了,退出去了。老金坐到床边,接了这一句:“今天两件。一件是南口邮电所的,1976年4月的存档调出来了,寄信人那一栏有名字,何广坤下午抄回来了,就在你床头柜上,压在卷宗底下。一件是周芸的,帆布包里的,也跟案子有关。”
床上的右眼睁开了,转向老金:“念第一件。”
老金没念。他伸手把调档记录往卷宗底下又压了压,压瓷实了,说:“术后的人,不看点新的。规矩我立的,你守的,现在轮到我管你一回。等纱布拆了,自己看。”
右眼闭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床上的人说:“那就讲第二件。第二件不要用眼。”
周芸把膝盖上那个信封拿起来,坐在床尾,拆开信封,抽出一张纸。纸是讣告纸,跟先前那封投进17号信箱的“下一案”草稿同一种纸。她念了抬头,念了第一行,念到第二行中间,老金抬了一下手,周芸停了。
老金说:“第一件也涉及。两件是一件。拆了纱布一起看。”
周芸把纸折回去,插回信封,信封收进帆布包。病房安静下来,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速。
晚上九点,病房熄灯前的最后一项是查房。查房护士进病房,先拿手电查术眼纱布,纱布干,没有渗出。查完护士没走,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张纸,在床尾站定,把纸举到床头的高度,冲着纱布外头那只右眼晃了晃。纸上印着一行一行的字母符号,是视力表。
右眼睁开了,顺着那张表从上往下扫,扫到底行,停住。
陈拾盯着那张表,开口,声音是刚醒的哑:“谁把视力表举我脸上了?”
墙角,熄了灯的黑暗里有人应了一声:“我。床尾那位让我举的,她说,拆纱布之前,先让你用右眼认认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