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5日早上九点,市一院,眼科病房。
拆纱布定在上午九点。病房里的人比查房护士来得还早:八点半,床位边上站了一圈,林小满手里又是保温桶,何广坤夹着图纸,白守拙拿着卷宗底下压着的那份调档记录,老金最后一个进门,周芸跟他前后脚。
拆纱布是主刀的孟医生亲自动的手。镊子起纱布,一层,两层,第三层揭到一半停了一下,问体感:有没有光。陈拾说:有,一片白。孟医生揭完最后一层,关了病房大灯,只留床头一盏。
“先别急着看清。先看有没有。”孟医生举了两根手指,隔半米,“几根。”
“两根。”
“方向。”手指换了个方向。
“朝左。”
孟医生把手指收了,在本子上记了两行,说了结论:眼底在,硅油顶着,视野里带一点晃,三个月后取油,能再清楚一截。眼下这一格,够用。他交代完就出去了,走廊上留下一句话:今天用眼不超过半小时,剩下的明天再说。
十点,第一眼。
护士退出去之后,病房门没关。陈拾靠在床头,左眼对着门口那一片亮。门框、走廊、走廊里吊灯的轮廓,全隔着一层水汽,边是软的,颜色是淡的。他看了半分钟,转头,从门口看到窗户。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不知道谁搬来的,叶子一片一片,数得出来,叶脉看不出来。
床头柜上,调档记录、卷宗、周芸的信封,三样摞着。陈拾伸手,先抽了最底下那份卷宗,翻开第一页,凑到半米内,看了两行。
“字糊着。”他说,“但行距是匀的。我自己写的字,认得出来。”
老金在床边坐下,说:“半小时的额度,用在这上头?”
“用在两处。”陈拾把卷宗合上,抽了调档记录,“南口邮电所那份,念给我听一遍,我对着看。耳朵是清楚的,眼睛是新的,两个对上了,就作数。”
念的活归了何广坤。调档记录两页,1976年4月,南口邮电所收寄登记簿存档。第三行:4月3日,平信一件,寄往本省邻县杨柳公社,寄信人姓名一栏,三个字。何广坤念到这三个字,停了一下,又念了一遍。
程老师的未婚夫,姓周,名建军。1976年4月3日,他本人从南口邮电所寄出一封信。
立案是3月29日。人走了,信是走的第五天寄的。何广坤把时间线补上这一格,笔尖在“4月2日离家”和“4月3日寄信”之间画了一道连接线,说了一句:“官方立案在前,人活到立案之后。要么案立错了,要么那个案,立的不是失踪。”
白守拙接了程序那一半:“立案在先,走失在后,案由得重核。原件调档我下午去办。”
十一点,恶作剧揭底。
念完调档,病房的半小时额度还剩十分钟。陈拾把周芸那个信封抽出来,信封没封口,抽出纸。讣告纸,抬头一行字:第二十格开放章程(誊清稿)。往下第二行起,是章程条款。他看到第二行末尾,抬了头:“跟17号信箱那封草稿,是同一篇。草稿是草稿,这份是誊清的,改了三处字。”
周芸说:“帆布包里翻出来的时候,它包着那七枚邮票的原始封套。程老师寄邮票,用的是这个信封当衬垫。信封是她的,章程是夹带进来的。”
“谁夹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芸说,“封套上有一枚戳,盖的是博物馆的存档戳。我在馆里管过三年档案,这个戳我认得,是我自己那三年盖过的。”
中午人散了,病房规定两点前不留人。苏眠没走,她有陪护证。
下午三点,最底行。
苏眠从布袋里取出一张纸,就是那晚查房护士举过的视力表。她把表立在床尾,说:“孟医生走了,我加测一项。右眼你早看得清,左眼今天刚开,两眼一起,从上往下念。”
陈拾从第一行念起,一行一行的字母,念到倒数第二行,字母开始发糊,方向认得出,符号咬不准。最底一行,最小的那一格,他停了三秒。
那格里的东西,从远处看是字母,近了不是。是字,手写的,六个字一行,一共一行。
他念出来:“案子永远有下一个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你写的。”陈拾说,“印的表,底行是符号。这一张底行是字,笔画起收带钩,档案登记表上你的字,我看了三年。”
苏眠把表收回来,折了一折,收进布袋。她说:“那晚护士举的就是这张。你右眼扫到底行的时候,眼皮跳了一下,我看见了。恶作剧做完了,东西归档。”
白守拙下午回来的时候收了件,编号P488,登记栏写:视力表一张,标准印刷底行外,另有手写字一行,笔迹经辨认为本处档案岗苏眠。
傍晚五点,苏眠把怀表从布袋里取出来。链子解开,链头挂回表冠,卡扣别进病号服左胸第三个扣眼。她别完退后半步,看了一眼位置,说:“跟走之前,分毫不差。”
陈拾低头看那一截链子,链扣内侧贴着扣眼,六组缩写朝里。他抬手按了按链扣,说:“看得模糊,过得认真。这话今天作数,往后的日子也作数。”
下午六点,门房的日报送到病房。林小满跑的腿,进门先报数:当日投递两件,一件是程老师对调档结果的手写回执,信里附了一句,“他4月3日那封信,寄到的地方,我知道,那是他师傅的老家”。另一件落款是市博物馆,牛皮信封,收件人写的是第二十格,封口上火漆齐全,火漆上压着一个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