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7日上午九点,博物馆。
火漆那封信,头一天下午由白守拙按程序收件,编号P489,火漆拍照存档。陈拾出院第二天,左眼还糊着,用眼按半小时一节配给。头一节没给卷宗,给了这封信。
信是在博物馆的老值班室拆的。老沈开的门,钥匙串上二十多把,他摸黑抽出那把,说这间屋他守了二十年,头一回让公家的人在里头办公。火漆完好,起封用的是竹起子,漆片一片一片收进物证袋。信封里两样东西:一封信,一张照片。
信纸四页,钢笔字,竖排。落款没有姓名,只有日期,信末写的是1975年冬。字是老人手笔,笔画慢,横画收笔的地方都顿一下。
十一点,全文释读。
念信的活,陈拾没让别人代。他把信纸凑到半米内,右眼主看,左眼补着,一页一页过。信不长,四页里头三页在讲一个人:写信人的未婚夫,1972年秋天起在城西一带行医,背着药箱走街,不收钱,收粮食。走街的日子有账,账记在信里,几月几号,到哪条巷,看了多少人。最后一页只有两行:他十月底没再回来。我去他住过的屋子找过三回,屋里药箱还在。
信纸里夹着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两个人,一男一女,站在一堵砖墙前头,都年轻,都在笑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褪得只剩浅影:丙午年,春。
信念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老沈在门口站着没进来,末了说了一句:“丙午年是1966。照片上那堵墙,是老门诊部的后墙,拆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下午一点,来人了。
信是投进博物馆信箱的,没贴邮票,没写寄件人。信封里另有一张纸条,写着一行地址和一个电话。何广坤照着地址跑了一趟,下午一点,人接来了。来的是一位老人,七十九岁,拄杖,进门先问了一句:
“他失踪五十年了,你们还收这样的案子吗?”
陈拾把信推到桌子那头,说:“收。第二十格立了牌子,不承诺破案,只承诺有人看。信我今天读了,四页,一页没落。”
老人在桌边坐下,看着那张照片,说照片上的女的是她,男的是她的未婚夫,姓顾,行医的,比她大四岁。1972年10月底人不见了,她报过案,当年立过案,查了两年,查成了一笔悬账。今年一月,她在报上看见第二十格的牌子,信写好了,不敢投,拖了一个月,前几日听说有个做了眼睛手术的处长亲自读信,才把信塞进了博物馆的信箱。
“为什么塞博物馆,不塞第二十格?”
老人说:“第二十格我去看过,门口排队。人多了,我怕信沉底。博物馆的信箱我认得,当年他行医之前,在馆里做过两年义务讲解。他说过,那信箱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老沈在门口接了一句:“馆里的老信箱,1985年封的,钥匙在我这儿。封了四十年,上个月封条叫人启了,启得干净,没撕坏。我补了张新条。”
下午三点,晕痕判定。
老人走后,陈拾重新过那四页信纸。他让苏眠把台灯压低,光斜着打。第一页纸面上有两处晕痕,圆的,直径两毫米上下,晕开的纤维朝着一个方向。第四页上有一处,晕痕边上叠着另一处,边线一深一浅,不在一个年头。三处晕痕,落在同一句的三个停顿上:他十月底没再回来。
陈拾把三处晕痕的位置记进卷宗,说:“不是一次写的,也不是一次哭的。这封信写了很多年。落款是1975年,晕痕不止一个年份。”
苏眠收信纸的时候,指尖在第一页右下角停了一下。那一角比别处薄,磨的,起毛边。她说:“这一角,摸了很多年。信写完,是常拿出来的。”
下午六点,查身份。
信里没写失踪者的全名,只有姓。何广坤去查1972年那笔悬账的原卷,原卷在市局档案库,调档函白守拙起草,一小时批下来。原卷薄,两页纸,失踪人登记栏写着:顾姓,男,约三十岁,行医,无固定执业。下面一栏,社会关系,填了两个字:无。
何广坤把原卷翻到底,翻出一张随卷的旧照片复印件,比信里那张早,一个人站在门诊部门口,白大褂,没笑。复印件背面有档案员的一行登记注:此人与1973年城西义诊名录中第七名医士相识,系兄弟关系,待核。
1973年的城西义诊名录,第七个名字,档案里没有照片,只有一行备注:流动义诊,人称“影子医生”,行踪无考。这行备注,老金一看就认出来了。他把复印件放下,说:“影子医生。师祖名录上,1987年之前那一页,末尾有个没写完的名字,头一个字是顾。当年誊到那儿,人没找到,名字停了笔。”
晚上八点,陈拾在值班室里把两页卷、四页信、两张照片并排摆开。摆完他说了今天最后一句指令:“查这个哥哥。义诊名录1973年原件,明天调。人找不到,先找到名字,名字找全了,人就有地方站了。”
老沈锁门的时候,钥匙串响了一路。锁到最后一道,他回身说了今晚的一句话:“那孩子当年在馆里讲解,我听过两回。他讲钟,讲到一座停了的塔钟,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,钟停了不等于时间没了,是没人对时了。你们这第二十格,就是给人对时的地方。”
老沈走了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桌面上那两张复印件并排放着:信里那张合影上,砖墙前头的年轻人笑着;档案那张单人照上,门诊部门口的人没笑。两张照片上的脸,是同一个人的两种年份。档案那张的右下角,钢笔写着登记编号,编号前头有一行更小的字,小到要贴着灯才看得清:
顾兄,1946年生,弟,1949年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