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9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,B1。
义诊名录1973年原件调回来了。调档的活何广坤跑的,从市卫生局的老库房里翻出来,一共一册,牛皮纸包着皮面,页脚起潮。原件翻到名录第七行,人名栏写的是三个字:顾守拙。
白守拙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分钟,把原件推到桌子中间,说:“跟我同名。我是白守拙,他是顾守拙。这册东西进处之前,我不知道有这个人。”
老金伸手把原件转了半圈,看了看那三个字的笔迹,说:“字不是我誊的,也不是师祖誊的。名录是各人自报自写的。这三个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名字底下那行备注,跟档案里的说法对得上:流动义诊,人称影子医生,行踪无考。备注底下另有一格,是名录原件独有的:出诊地点,城西旧井巷,井台边,逢五逢十。
上午十一点,两账并排。
桌上摊了三样东西。左边,1972年悬案原卷复印件,登记栏写着顾姓行医人,社会关系:无。右边,义诊名录原件第七行,顾守拙。中间,信里那张合影,砖墙前的年轻人。
何广坤拿尺子量了两组日期,画在时间线图上。悬案原卷里记的失踪人,1972年秋在城西走街行医;名录原件里的顾守拙,1973年起在城西旧井巷义诊。走街的日子跟义诊的日子,中间隔着1972年10月——走街的账,到10月底断;义诊的账,从那以后起。
陈拾把两册并排推齐,说:“1972年10月底,走街的那个顾,账断了。1973年起,旧井巷的那个顾守拙,账起了。年龄对得上,行当对得上,地点对得上。悬卷登记的社会关系写着无,档案备注说他是义诊名录第七人的兄弟。两个顾,是两兄弟。”
“哪一个是哥哥?”林小满问。
陈拾把档案复印件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:顾兄,1946年生,弟,1949年生。悬案原卷登记的失踪人约三十岁,1972年前后,对1946年生人。失踪的是哥哥。旧井巷义诊五十年的是弟弟。
老金接了这一茬,说:“师祖名录誊到1987年,末尾一个没写完的名字,头一个字是顾。当年找的是哥哥,没找到,停了笔。这一停,停了三十多年,现在名字续上了,顾守拙。守夜人的账记到了1987年,义诊的账,还活着。”
下午两点,人还在查,账先动了。
何广坤按义诊名录上的地址跑了城西。旧井巷还在,巷名的牌子换过,井台还在,卫生院的旧址在井台斜对面,门锁着。何广坤敲门敲了十分钟,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出来了,说这铺子谁也开不了,钥匙在一个人手里,那人逢五逢十来,一坐一下午,五十年了。铺老板指了指门框上钉的一块小木牌,牌上刻着两个字:出诊。
何广坤问那人多大年纪,铺老板说看不出,背直,走路快,药箱背在身上,箱子角磨得发白。何广坤又问下次来的日子,铺老板翻了翻墙上的日历:“初十。你们要找他,初十来。”
下午三点,找哥哥五十年。
老金从处里的旧档又调出一册,编号在最深那层,是师祖留下的义诊流水誊本,1973年至1987年。誊本上,旧井巷那条账年年都有,年年一行:义诊若干人次,药材若干,账平。1987年那一行之后,师祖的誊本停了,义诊那本没停。
陈拾把两本并排放着,翻到1987年那一页。两本的纸边都起了毛,卷的方向都朝外。他说:“翻的年头一样长。一本翻了五十年,一本誊了十四年,誊完之后,师祖的原册归了档,义诊那本还在人身上。”
苏眠在旁边量了纸边的毛宽,两册都在四毫米上下。她把尺子收了,说:“毛边一样,人一样,只是没人知道对方也在翻。”
下午六点,弟弟的账找全了。
义诊名录原件的最后一页,是空页。空页上有字,铅笔写的,写了很多遍又擦掉很多遍,擦痕叠着擦痕。陈拾把台灯压低,光斜着打,抄了三遍,抄出残留最深的那一版:
哥哥,如果你也活着,来找我。我一直在旧井边出诊。
抄完他把这一页拍照,归进卷宗。卷宗编号P490,合页卷,卷内三册:悬案原卷复印件、义诊名录原件、师祖誊本。立卷人一栏,陈拾签的名。案由一栏,他写了三个字:寻亲案。
白守拙核卷的时候提了一条:“1972年那个悬案,案由原来是失踪。现在并卷,案由改成寻亲,程序上得给原办案单位发函。”
“发。”陈拾说,“函里写清楚:失踪人可能存活,寻访方向已锁定,第二十格受理,编号P490。”
晚上七点,程老师那一线也来了回音。程老师的手写回执送到,信里那句“他师傅的老家”落到了实处:杨柳公社的老人回话了,1976年4月收过一封信,信是徒弟周建军寄的,信里说他要出一趟远门,替师傅送一样东西,东西送到就回来。送的是什么,收信人不知道,只看见过他随身的一个扁木匣。
何广坤把扁木匣记进程老师案的时间线,跟P490的时间线画在同一张图上,两条线,一条1972年起,一条1976年起,起点差四年,图上两条线的末端,一个指向旧井巷,一个指向邻县。他把图挂上墙,退后两步看了看,说:“两案并图了。挂一块儿,查着方便。”
晚上八点,全组在图底下站了一圈。
老金看完图,看完桌上那三本账,末了咳嗽一声,说话了:“守夜人的账、义诊的账、账房的账,三本账,一个等字。师祖等的是传承,弟弟等的是哥哥,程老师等的是下落。我退休那天你们给我办的失窃案,案由写的是乐子。今天我补一句,那案由底下,也是这个字。”
没人接话。林小满去倒水,倒了一排,挨个递。白守拙接过水,喝了一口,说了当天他最长的一句话:“P490归档之前,我去趟旧井巷。初十是2月11日。函今天发,人初十见。程序都来得及。”
陈拾点头,散会。人走了一半,他叫住了苏眠。
“义诊名录原件的空页,铅笔字底下还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擦掉的字里,有一版跟残留的版本不一样。残留最深那版写‘来找我’,底下那版,开头两个字是‘哥哥你看’。后面接什么,擦得只剩笔画头,认不出。原件进档之前,你把那一页做了。”
苏眠应了,抱着原件去了痕迹台。灯光斜着打,铅笔擦痕一层一层浮出来。她描到晚上九点,停在一处:那一版的第四行,笔画头的走向齐齐断在同一个位置,不是擦断的,是纸的折痕压的。那一页折过,折过再展开,字迹骑在折痕上。折痕的位置,正好横在“哥哥你看”四个字的下头。
折痕压出来的印子,透到纸的背面。背面那层印子,比正面残留的笔画清楚。苏眠把纸翻过来,对着灯。
背面透出来的字,一共一行,末尾三个字是完整的:井还在,人还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