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11日早上九点,第七处,B1。
白守拙是早上七点半从旧井巷回来的。头天夜里十一点他按程序赶去,正赶上初十。井台边坐诊的那个人,他见到了。
进门他把三样东西摆上桌:一张名片,一个信封,一页笔录。
名片是杂货铺老板转的,名片上没头衔,只有名字,顾守拙,背面一行小字:井边坐诊,逢五逢十,风雨不改。笔录是白守拙当场记的,一问一答,两页。问的人亮了身份,交了函。答的人问了三句话:哥哥的案子,谁在管。答,第二十格。又问,管了多久。答,三天。再问,之前呢。这一问之后,屋里没声音,过了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:那我用剩下的年头谢这三天。
信封是顾守拙当场交的。牛皮纸,没贴邮票,没写地址,封口压着火漆。他说这封信在他身上放了四十七年,写好那年没寄出去,因为不知道往哪儿寄。信是写给哥哥的,他认定哥哥活着,年年写信,写完就撕,这一封是留下来的头一封,也是最后没撕的一封。他说,如今有人接了案,信就有了去处。
上午十一点,编号。
信封没拆。按第二十格的规矩,收件人不明、寄件人明示交由办案单位的信,先立案,后启封。立案表白守拙起草,当着全组的面填。案名一栏,寻亲案(顾氏兄弟)。编号一栏,他填完抬头看了一眼陈拾,笔停在纸上。
陈拾说:“填。”
白守拙落笔:第十案·001。
第十案这个名目,是老金头天夜里翻师祖名录时翻出来的。名录上的编号排到第九,第九案归档那天,师祖在怀表盖里刻了字,让去看第二十格。第九案之后,名录上没有第十案,一格空白。老金把名录摊在桌上,指着那格空白说:“师祖留的最后一格。当年我以为格子空着,是没案子了。现在看,是案子还没来。”
立案表填完,打印,签字。陈拾在立案人一栏签的名,签字之前他把怀表从表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,十一点四十,放回去。链子贴着袖口,链扣上的六组缩写朝里。
下午两点,全员列队。
案子立了,程序走完,接下来是行动。行动单何广坤排的,三路人:一路去邻县杨柳公社,追程老师案里那只扁木匣的下落;一路去市局档案库,调1972年至1976年城西片区全部流动人员登记;一路去旧井巷,跟顾守拙对接,核实哥哥五十年来的每一处可能落脚点。三路人排完,B1的人全站在墙上的时间线图底下,站成一排,谁也没看表。
老金站在排尾。他没排进行动单,行动单上没他的名字,他把行动单拿起来看了一遍,看完还回去,说:“我留守。第二十格的门房归我,门我看着。你们去吧。”
下午四点,信封拆了。
拆封在痕迹台,苏眠动的手。火漆起开,封套里一封信,四页。信没念全,念了头一页和最后一页。头一页写的是1977年,弟弟在旧井巷落了脚,把哥哥走街那本账重新记起,一笔一笔往下续。最后一页只有两行:这些年我看过每一张寻人启事,没一张是你的字。你的字我认得,你在信里替师傅抄过药方。
陈拾把信收进卷宗,合上,说:“他认的是字。我们认的也是字。字还在,人就还能找。”
他起身,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。怀表链在袖口晃了一下,链身那截旧铜打的光,落在墙上两张照片上,一张砖墙前的合影,一张门诊部门口的单人照。他扣好扣子,回头对站着的一排人说:
“走,开工。”
前排的人动了。何广坤抱走时间线图,苏眠收了痕迹台,林小满去车库提车。白守拙最后走的,他出门前把立案表复印件钉进门口的传阅夹,P491,编号新得墨迹还没干。
下午五点,车库。
车发动之前,何广坤把信封的物证袋又过了一遍。封套背面右下角有一处邮戳,先前启封拍照时没照清楚,光打斜了。他把物证袋凑到车灯底下看:戳是旧戳,圆形,地名三个字,年份磨损,只剩地名的下半截和一枚压痕。
三个字的地名,他在哪儿见过。他把随身的调档笔记翻出来,翻到师祖名录那一页的誊抄复本,名录扉页的角落,师祖当年录过一行籍贯注,注的是守夜人一支的祖籍。那一行的地名,三个字。
何广坤把两处并排比了比,抬头朝车里喊了一声:“陈处,信封上的邮戳地名,跟师祖名录扉页的祖籍,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车灯底下,那三个字在物证袋上和笔记上各印了一遍,笔画的间距,一毫米不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