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石家庄往南三十里,有个东王村。村子不大,百十来户,村东头到村西头,抽一袋烟的工夫能走个来回。村外的地一直铺到河堤,地里散着几棵老树,最大的一棵在村东的田边,树冠能罩住半分地。那年初秋,地里的活儿快收尾了,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。
出事那天,小军跟着他妈下地。
四五岁的孩子,放在家里没人看,他妈去掰棒子,就把他带在 地里。孩子先是围着地头捉蚂蚱,捉了半晌,天擦黑的时候自己玩累了,就在田边那棵树底下躺下了。他妈隔着几垄地看了一眼,孩子在草窝里蜷着,她想收了工再抱他,就低头接着掰。
日头落下去,天边剩一线黄。大人们陆陆续续收工,他妈挎着篮子走到树底下,孩子还睡着一动不动。往常也有这样的事,孩子玩累了睡在地头,抱回去接着睡。她把孩子从草窝里抱起来,孩子一只手垂在她胳膊外头,随着走道一晃一晃。
她叫他。小军。小军。孩子不睁眼。
她想孩子睡沉了,路上就没再叫。到家放到炕上,孩子还是那个姿势,脸冲里,呼吸很轻。她烧火做饭的时候,隔一会儿进里屋看一眼。孩子睡得死,被子给他掖好了,他连身都不翻。
半夜她不放心,掐了掐孩子的人中。孩子不醒。她又掰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,眼皮一撒手就合上了。她把孩子的爹推醒,两口子守着炕看了半宿,孩子呼吸匀匀的,脑门不烧,就是叫不醒。
天亮了,孩子睡得跟头天夜里一个样。灌了半勺糖水,水从嘴角流出来,淌到枕头上。晌午了,日头到了头顶,孩子还是没醒。一天一夜,水米没沾牙。
孩子他妈抱着孩子去了卫生队。
卫生队在邻村,两里地。大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掰开孩子的眼皮看了,用听诊器听了心口,又拿体温表量了热。听完了,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。
“没病。就是睡着了。”
“睡着了能睡一天一夜?他才四五岁。”
“回去吧。饿了自然就醒了。”
母亲抱着孩子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碰上几个坐在墙根下的人,问她大夫咋说。她说没病。人家说没病你哭啥。她抬手一摸,自己脸上全是泪,她自己不知道啥时候掉的。
她没进自家门,抱着孩子直接拐去了村西头。
村西头住着个看香老人。七十来岁,一个人过,平日不大出门。村里谁家孩子夜里哭得邪乎,谁家新盖的房住着不安生,都去找他。老人话少,管用不管用,没人说过个准话,可找他的人一直没断过。
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她抱着孩子进院,嘴张了张还没出声,老人先站起来,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暗。老人划火柴点着油灯,从条几上一个木匣里抽出一支香,就着油灯点着,插在桌上一只装着小米的碗里。香烧起来,一缕烟直着往上走。
老人在香对面坐下,看着那支香。从头到尾,没看孩子一眼,也没看母亲一眼。
母亲站在桌边,两只手一直攥着孩子的袄角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把汗往裤腿上蹭了两把,蹭不干。屋里就那么一点香灰落下来的动静。
香烧过半,烟歪了一下,斜着往门那边去了。老人盯着那缕斜烟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一句是一句。
“你孩子,是在野地里睡着了?”
母亲的后背一下子贴住了门框。“在……在树底下。收工时候抱回来的。”
“丢了魂了。”
“啥?”
“魂丢在那儿了。身子先回来了。”
母亲的两条腿有点站不住,她扶着桌子问咋办,咋能把魂叫回来。她的话不成句,翻来覆去就是孩子睡了一天一夜、大夫说没病、求老人给个法子。
老人把香从米碗里拔出来,两根指头掐灭了。
“你抱着他,回他睡觉的地方。喊他的名字。喊‘咱们回家’。喊一会儿,就回来。”
“就……就这么喊?还用拿点啥不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要是我喊了,他不回来呢?”
老人半天没吭声。屋里的油灯芯子爆了个花。
“天黑前得喊。过了今儿,喊也喊不回来了。”
母亲抱着孩子出了村。日头已经落尽,天边那点黄也快没了。她顺着田边土路往那棵树走,越走天越黑。到了树底下,压平的草还在,一小片,孩子睡出来的样子还清清楚楚。
她站在草窝边上,抱着孩子,冲着黑下来的野地喊。
“小军,回家了——咱们回家了,”
野地里没动静。风从玉米地那头刮过来,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
“小军——回家了,咱们回家了,”
她喊一遍,侧着耳朵听一遍,再喊一遍。喊到十来遍上,嗓子劈了,声音哑下去。孩子他爸原说不让她一个人去,她没等他收完地里的活,自己抱着孩子先出来了。野地里就她一个人,天上的星出来了,村口那盏灯隔着半里地亮着。
“小军——回家了,”
怀里动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。孩子睁开眼,正看着她。天已经全黑,就着那一点灯光,孩子的眼睛眨了两下。
“妈,我饿了。”
母亲抱着孩子往村里小跑,一路踢着土坷垃。到家,把孩子放在炕上,烧火,冲了半碗鸡蛋水,一勺一勺喂下去。孩子喝完,自己躺倒,脸冲着墙,呼吸匀匀的,跟头天夜里睡着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孩子在炕上睡熟了,母亲把炕沿的被子掖好,出了门。
她又摸黑去了村西头。老人的院门还开着一条缝,屋里油灯亮着,老人还坐在门槛上,像是天黑以后一直没挪过窝。
她站在院门口,说孩子醒了,一个劲儿说谢谢,说明儿一早给老人送鸡蛋来,家里那只芦花鸡今天正好下了双黄蛋。
老人半天没接话。院里静了一会儿,老人开口了。
“回来是回来了。但丢的那一魂,不一定是他自己的。”
母亲站在门口没动。鸡蛋的话说到一半,咽回去了。
她问那句话是啥意思。老人不说了。她又问,喊回来的要不是他自己的,那是谁的。老人抬起头,隔着黑影看了她一眼,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别问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