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点着了。
村东头那家的老太太在香案前坐了半晌。香烧得很慢,火星半天才挪一截。她没等香烧完,出来跟门口坐着的儿媳妇说了一句话。
“闺女睡得踏实,没啥跟着。往后别瞎想,该喊喊你的。”
儿媳妇应了,抱着孩子进屋了。老太太回屋把香掐了,那半截香没扔回米碗里,搁进了灶膛。这件事在东王村就这么过去了,谁也没再提。
提的是井陉那边的事。
井陉在石家庄西边,进了山。山里的村子跟平原不一样,房子依着坡盖,院墙是石头垒的,院子里种树,种的多是石榴和枣。出事那家在半山腰上,院里一棵石榴一棵枣,都是老树,比这家的岁数还大。
那天早上,天刚亮。
六岁的男孩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院子当间,冲着屋里喊。
“奶奶,咱家的白花开了!”
奶奶正在灶间烧火,听见喊,出来了。孩子站在石榴树底下,仰着头,一只手指着枣树东边那个枝头,指得很具体,不是乱指一气。
奶奶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。枣树东边的枝头,光秃秃的,叶子还绿着,花早就谢干净了。石榴树上挂着几个裂了嘴的石榴,红的。院里就这两棵树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地上没有花,墙头没有花,连一根草开的都没有。
“哪儿呢?”
“就在那儿。白的。好多。”
奶奶走近了,仰着脖子,把那根枝头看了个仔细。没有。她又回头看石榴树,也没有。她转了一圈,整个院子看了一遍,天光已经大亮,院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,什么花都没有。
“跟奶奶说,到底啥样的?”
“白的。”孩子还仰着头,眼睛盯着那个枝头,不眨。“跟纸做的一样。一朵挨一朵,都是白的。就在那儿,奶奶,你挡着我了。”
奶奶个子不高,根本挡不住那个枝头。她挪开了,孩子的眼睛还是盯着老地方。
她摸了摸孩子的头。头不烧。她问孩子夜里睡得好不好,孩子说好。她问孩子是不是梦还没醒,孩子转过脸来看她,很认真地摇了摇头,又转回去看那个枝头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她说,“咱院里没有白花。回去吃饭。”
孩子让她拽回了屋。饭桌上孩子吃了两个饼子,喝了一碗粥,吃完自己跑出去玩了,跑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,才出去的。
奶奶后来跟人说,她那时候就是那么想的,一个孩子,早上刚睡醒,看花眼了,正常。谁家孩子没说过胡话。她把碗收拾了,喂了鸡,把这事撂下了。
晌午前,院门外有人喊。
是个远房亲戚,从沟底下的村子走上来的,一脑门汗。他站在院门口,没往里进,跟奶奶说了几句话。奶奶手里的瓢掉在了地上。
×××没了。
是沟底下那头的一个亲戚,论起来孩子得叫表爷爷。头天晚上人还好好的,吃了两碗饭,早上没了。
奶奶在院门口站着,问了一句。
“啥时候的事?”
“早上。天刚亮的时候。”
亲戚说完正事就走了,说是还得去另外两家送信。奶奶关了院门,回到院里,站在石榴树底下。她不看树,她掰着指头算。
孩子跑出来喊白花,是她刚把火捅着的时候。锅还没热。那会儿天刚蒙蒙亮,她记得清楚,因为灶间那扇小窗户那阵儿才透进光来。天刚亮。
她算完了,抬起头。孩子正蹲在院门口玩石子,玩得专心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问孩子,早上你看见的白花,现在还在吗。
孩子抬起头,看了看那棵枣树,又低下头接着玩石子。
“谢了。”
奶奶那天没再做别的活。她把早上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——孩子指的枝头,孩子说的话,孩子看那个枝头时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。她跟孩子谁也没再提白花这两个字。
到了后晌,她要做晚饭了,发现孩子不在院里,也不在门口。她在坡下头找到了孩子。孩子一个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仰着头,看那棵树的枝头。
那棵树上一个花都没有。这季节,槐花早就没有了。
奶奶在几步外站着,没敢出声。孩子看了很久,忽然觉出有人,回过头来,看见是奶奶,就朝她跑过来了,一边跑一边喊。
“奶奶,那家的花也开了,比咱家的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