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孩子说花比咱家多的那家,当天夜里就出了事。死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睡下去就没再醒。第二天村里人都在说,说老爷子走得安生,是喜丧。只有奶奶知道,前天下午,她的孙子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半晌。
往后小半年,孩子又看了两回。一回在河沟边上,孩子蹲在沟沿上看,看完回家吃饭,第二天沟对面村子里淹死了一个放羊的。一回在自家院墙外头,孩子扒着墙头往外看,看了半晌进屋了,三天后,西坡上一家起了灵。
奶奶不问了。孩子也只在奶奶问的时候才说,不问,他看完自己该玩玩该睡睡。奶奶数着这些日子,数完小半年,花不来了。
再往后,孩子上学,长个儿,跟别的孩子一起下河摸鱼,上山掏鸟窝,看不出跟别的孩子有什么两样。奶奶一直看着。看到孩子十二三岁,奶奶带着他去了趟山上的庙,在庙门口跟他说了一句话:往后不管看见啥,出了这个院子,不许跟人说。孩子应了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。
当年的孩子长大了,在县城上班,娶了媳妇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逢年过节回山里来看奶奶。奶奶八十二了,耳朵还灵,腿不行了,常年坐在院里那把藤椅上,石榴树和枣树都在她眼皮子底下。
那年秋天,孙子回来过中秋。吃完饭,媳妇带着孩子去坡下邻居家串门,院里就剩祖孙俩。奶奶坐在藤椅上,看了半晌那两棵树,开口了。
“你小时候说院子里开了白花。你真的看到了?”
孙子正在剥石榴,剥了一半,停了。他抬眼看了看那棵枣树,看的位置,正是当年他指的那个枝头。那个枝头跟别的枝头没什么两样,叶子还绿着。
“看到了。白的。很多。像纸花。”
“纸花。”
“就是扎花圈那种纸。白的,一朵挨一朵,开得满满的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啥纸。长大以后上街,看见寿衣铺子门口挂的,才知道。”
奶奶没接话。院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一颗熟透的石榴掉在地上的动静。
“现在还能看到吗?”
孙子把石榴放在石桌上,抬头把院子里看了一遍。石榴树。枣树。墙头。鸡窝。天很晴,院里明晃晃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看不到了。”
“啥时候看不到了?”
“那个人死了以后,就看不到了。”
奶奶的手在藤椅扶手上摸了两把。她问的是哪个人。孙子说,就是最先那回,咱家那位亲戚,沟底下那个。奶奶去吊孝那天,把他一个人撂在家里。他趴在窗户上,看见沟底下那家的房顶上也开了白花,比咱家树上那回多,白花花一大片。他趴着看了半晌,看着那些花一朵一朵谢。谢完了,他忽然觉得困,回炕上睡着了。一觉醒来,就再没看见过。
“后来呢?后来就一回都没看见?”
“一回都没有。”孙子把剥好的石榴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奶奶。“就是有时候,路过医院,路过办白事的铺子,眼睛会自己往人堆里扫。扫完,啥也没有。有一回在县医院住院部楼下,看见电梯口有一小丛。就一丛,别的没有。我站住看了半天,看见一个老太太从电梯里出来,闺女搀着。那丛花跟着她们出了门,到门口,没了。那个老太太瞅着不像有病的人。”
奶奶手里的石榴没吃。祖孙俩把这事说完了,当天谁也没再提。孙子走的时候,奶奶一直送到院门口,看着他们下坡。
又过了几年,奶奶把这件事讲给了村里人。是冬天,几个老娘们儿在她炕上纳鞋底,说起谁家孩子夜哭,说起东王村丢魂那件事,奶奶就把自家孙子看白花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谁哪天说的什么话,花在哪开的,谁几时没的,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炕上有个从平原上嫁过来的媳妇,听着听着停了手里的针线。
“那个孩子,看到的可能是来接人的。”
接谁?接那个要死的人。满炕的人都不说话了。奶奶纳着鞋底,纳了半晌,把针在头发里别了别,说了一句。
“可一个孩子,咋就能看着呢?”
这话没人接。井陉山里没人答得上来。这个问题出了山,往东过了矿区和获鹿,顺着赶集的人流,传到平原上,传到滹沱河边,最后传到那些会看香的人耳朵里。
会看香的人听了,谁也没接话。有人低头干活,有人转身进屋。只有一个上了岁数的,听完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了半句话:
“看香的人,自己也有,”
旁边的人拽了拽她的袖子,她没说下去。
第二年开春,东王村西头那位看香老人收了最后一个徒弟。徒弟是邻村的寡妇,三十来岁,抱着一只木匣子进的院门。老人头一回没让她点香,先让她坐下,问了三个问题。头一个问的是家里还有什么人,第二个问的是夜里睡觉踏实不踏实,问到第三个,老人抬起了眼皮。
“你看见过白花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