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村那位寡妇进了东王村老人的院门,第三个问题问出去,她低头坐了半晌,答了一句什么,没人知道。老人把木匣子留下了。打那以后,老人院里的香,有一半是她点的。
这是东王村那头的事。平原上靠南,赵县地界,还有一个会看香的人。
也是上了年纪的女人,五十二三,村里人叫她五婶。她的名声不是东王村那种,村里出了大事才去找的。她的名声是邻村邻庄一件一件小事堆出来的。求她看香的人,十里八里的都有,多是妇女,抱着孩子来的,揣着鸡蛋来的,还有走着夜路来的。
五婶的规矩跟这一带的看香人一样:进门,报生辰,说事,点香,看,说话。一天当中,她上午不看,下午不看,只在晌午和天擦黑之间看。一天看几炷,没准,看完了就关门,再急的也不开。
那年麦收前,出过一回事。
赵县城北有个村子,村里一户人家,当家的男人四十一岁,头天夜里还好好的,早上起来说胸口发闷,吃不下饭,晌午就躺下了,躺到半下午,人起不来,话也说不利索了。家里没车,去镇上借驴车得半个时辰。媳妇慌了,把男人安顿在炕上,托邻居去看着,自己撒腿往五婶那个村跑。
两村隔着四里地。她跑到的时候,五婶正在院里收晾着的香。
来的人话不成句。她跪在院里,说了三遍,五婶才听全:男人躺下了,胸口闷,说不利索话,家里就她一个人顶着。
五婶把手里的活儿放下,进屋了。她在堂屋香案前坐下,从黄纸包里抽出一炷香,点上,插进米碗。
那炷香烧得快。
多快,屋里另一个人才有数。那天五婶的孙女正在里屋写大字,后来跟人学说过这个事:平常一炷香,从晌午头能烧到后半晌的工夫,那炷香,一袋烟的工夫烧去了大半截。火星子往下走得看得见,香灰刚积起来一点,底下已经烧空了,灰一节一节自己往下掉,掉在米碗里,掉得比平常密。孙女说,她从来没见香烧出过火星子的响动,那天听见了,很轻的,噼噼的一串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求看的人跪在香案边上,看着那炷香,看看香,又看看五婶,嘴唇在动。
香还没烧完,五婶开口了。
“香烧得快,是急事。”
她说完这句,又看了片刻,说了第二句。
“你现在回去,不用回去。”
跪着的人没听懂。五婶也不解释,接着说:“你回不去,也来不及。你男人这会儿,路上有人管了。”
跪着的人还是没动。五婶就又添了一句:“你哥跟你一个村的。他这会儿已经套上车了。”
求看的人愣住了。她想起来,她哥下午来过家里一趟,看见妹夫躺在炕上,扔下一句“我去牲口棚看看”就走了。她光顾着慌,把这一茬忘干净了。
五婶说:“回去。坐你哥的车,去县里。别在镇上停。”
跪着的人爬起来就跑。五婶的孙女后来记得,那炷香还没烧完,堂屋里就剩她们祖孙俩了。五婶坐回去,看着那炷香烧到底,把香灰拢了,倒进灶膛,一句多的话没有。
天黑透的时候,那个媳妇的哥哥赶着车又从五婶门口过,进院道了个信:人在县里安顿下了,大夫说再晚到一个时辰,就交代在路上了。这话是那个媳妇托哥哥捎的,她自己守在县里,回不来。
五婶听了,就点了个头。哥哥从怀里摸出几个鸡蛋放下,五婶没收,让他给牲口加把料。哥哥走了。
这事后头还有半截。
那个媳妇从县里回来,第三天,又来了五婶家。这回不跪了,进了门就问:婶子,那天你咋知道我哥套上车了?我出门的时候还没影儿的事。
五婶在灶间烧火,没抬头。
“香烧得快,是急事。”她说,“我让你回去坐车。车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急事到了这个份上,路上必有人搭手。你回去,就能赶上。”
媳妇又问,那要是没人搭手呢。
五婶往灶里添了一根柴。
“那就赶不上。”
媳妇还站着。五婶烧她的火,半晌,又说了一句:“这炷香告诉我的是急,不是吉凶。急事赶上了,是赶上。它不管后头。”
媳妇回去的路上,把这话咂摸了一路。到家她跟婆婆说了,婆婆又跟别人说了,这话就这么在这一带传开了。传到后来,说法变了样,有的说五婶能掐会算,有的说那天她根本没看香,是蒙的。可从那往后,这一带谁家有急事,头一件事就是往五婶那个村跑。跑到的人家,有的赶上了,有的没赶上。五婶都是那三样:点香,看,说话。赶上的人家谢她,她说不是我,是你们腿快。没赶上的人家哭,她不接话,把人送出门,回屋关门。
五婶的名声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立下的。
第二年春天,邻村又来人了。这回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家里老太太病着,糊涂半个月了,医院的诊断拿回来一张又一张,人不见好。男人进院的时候,五婶正在收香。男人报了生辰,说了事。五婶听完,进屋点了香。
香点上了,插进米碗,那缕烟直着往上走。
然后就不对了。
火星子半天不挪一下。一炷香,烧了比平常长出一倍的工夫,才烧下去一小截。烧得那么慢,慢得屋里的人看着看着,都以为它灭了。
五婶坐在香跟前,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男人跪在旁边等着,等得心里发毛,问了句:婶子,这香,是快的那种不?
五婶摇了摇头。她盯着那缕烟,盯了半天,开口了。
“你这香,不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