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香,不快。”
五婶说完这句,就没再开口。
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跪在香案边上,看着那炷香。香烧得极慢,火星半天不挪一下,一缕烟细细的,若有若无。他等了半晌,忍不住又问:婶子,不快,是啥意思?我娘到底是啥病?
五婶还是盯着香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了一句。
“香烧得慢,是心事。”
男人没听懂。他说我娘病了半个月了,医院的单子都拿回来了,脑子里的毛病,跟心事有啥相干。
五婶不接这个话。她看着香,又看了很久,久到男人跪得腿麻,才慢慢说了第二句。
“这香烧成这样,你家没有不干净的东西。你娘身上也没有。她压着一件事。这件事不办,她的病下不去。”
男人说我娘糊涂半个月了,连我都不认得,她能有啥事压着。
五婶说:“糊涂了,才压得住。她清醒着的时候,你们谁问过她?”
男人跪在那里,愣了半天。
五婶让他回去想。她说这事她指不出来,香上没有,得家里人自己想。她只给了两个话头:一个是,这事是跟你娘同辈的人有关的;一个是,这事拖了不止三年五年了。
男人回去的路上,把这些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到家,他把两个姐姐叫来,关起门想了一夜。医院的单子、偏方、大仙、庙里的香,这些路子都走遍了,谁也没往这上头想过。想到后半夜,大姐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老太太年轻的时候,有个干姐妹,两家好得跟一家一样,后来为一个宅基地红过脸,几十年没走动。那家老两口前几年先后没了,剩下个儿子在外头。老太太糊涂前那阵子,有一回吃饭,自己念叨了一句,说老姐姐走了这么多年了,她一回也没去过坟上。当时谁也没接这个话,饭桌上就过去了。
第二天,男人套了车,去接那个表叔。没跟老太太说去干啥,就说家里来客。
表叔进门,老太太还躺在炕上,认不清人。表叔在炕沿上坐下,叫了一声婶子。老太太没反应。表叔又把自己爹娘的名字报出来,说他是谁谁家的儿子,替他爹娘来看她了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老太太的眼睛转过来了。
她盯着表叔看了半天,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一句是一句。她说,她那年埋她娘的时候,人家上过礼,五块钱,一条毛巾。她收了,一直没还上这个礼。后来红了脸,就更没法还了。这五块钱,她记了三十多年。
屋里的人都愣了。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一件事。五块钱,一条毛巾,三十多年。
表叔说,婶子,这算个啥事。老太太不听,让儿子起来,开柜子,从柜底一个布包里数出钱来。她数得很慢,数完,让包在手绢里,递过去。表叔不接,老太太不撒手。最后是表叔接了,收进怀里,老太太躺回去,闭上眼,当天晚上,吃了半碗粥。
第七天,老太太能坐起来了。认人,能认出大半。
男人提着一篮子鸡蛋去了五婶家,把前后的事说了,说到五块钱那一段,这个五十岁的汉子说着说着蹲在地上,说这些年我娘在我眼前糊涂着,我天天守着,就是没人问她一句心里的话。
五婶听完,收了鸡蛋,回了他一篮子自己腌的咸菜。她说了三句话。
头一句:“不是我治好的。药是大夫的,事是你们家的。我就是看出了香慢。”
第二句:“慢的香,我一年看几十炷。十炷里头,八炷是这个。药治得了病,治不了事。”
第三句是男人临出门的时候,她又想起来的:“回去看着你娘。心事去了,人回来了。回来的这个人,跟原来那个,一不一样,你们自己看。”
男人回家去了。
这事过去半个多月,五婶那村又来人了。这回来的是栾城那边的一户,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媳妇,家里孩子他爸在外头跑运输,三个月没信儿了,托人捎话也捎不上。媳妇白天黑夜地悬心,人瘦了一圈,公婆让她来看看香。
五婶收了香,进屋点了。媳妇跪在香案边上,盯着那炷香,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。
香点着了,烟直着往上走,火星匀匀地往下烧,不快,也不算太慢。
五婶坐在对面看着。看着看着,她朝香案跟前挪了挪。
那炷香烧到还剩一多半的时候,屋里没风,没人碰,香从半截那儿,自己分出了一道细纹。
烟还是直的,火星还在走,可那道纹,越来越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