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细纹越走越深。
五婶的孙女在里屋写大字,听见堂屋半天没动静,探头出来看。她后来跟人学过这一段:那炷香还在烧,烟还是直的,可香身上那道纹,从半截那儿横着往两头爬,像一根干柴慢慢裂开口子。跪在香案边上的媳妇看不见这个,她只看见五婶的脸。
香烧到还剩一小半的时候,断了。
没有声音。上半截香带着火星,斜着掉进米碗里,栽在米上。断口是斜茬,茬口发白,里头没烧透的香面露出来。下半截还插在米里,火星灭了,只剩一点暗红,也很快暗下去。
跪着的媳妇还不知道出了啥事。她只看见五婶忽然直起了腰。
五婶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两截香,看了很久。香灰积了半寸长的一节,还挂在下半截上,没倒。屋里就那一点将灭的暗红。媳妇看她脸色不对,问了一句:婶子,是不是我家的香烧得不好?五婶没应。媳妇又问了一句,声音就变了:婶子,你倒是说话啊。
五婶把目光从香上挪开,落在媳妇脸上。
“香断了,是人没了。”
媳妇当场就瘫了,两只手撑在地上,撑了一会儿,问的是谁。五婶摇头,说香上没有谁。又问是孩子他爸吗,五婶还是摇头,说不知道,她只知道断了。媳妇哭着问能不能想法子,能不能破一破,多少钱都行。
五婶说:“断了的香,破不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她把两截香从米碗里拣出来,用黄纸包了,放进灶膛。媳妇是被人搀出村的,一路上哭,五婶送到门口就站住了,没再往前送。
第四天,栾城那边的信儿传过来了。
媳妇的男人才三十多岁,跑运输的,往山西送一趟货。就在看香那天后半夜,车在太行山里出了事,连人带车翻进了沟。同车的还有个小工,两个人,小工爬出来了,摔断了腿,在沟底下趴了一夜,天亮让人发现的。男人没能爬出来。
事后这一带的人掰着日子算:香断那天,人就是那天后半夜没的。掐得死死的。
可这里头还有一截说不清的。
媳妇办完丧事,托人带话去问五婶一件事,她男人出事的地方,离出事的时候,差着一百多里地。看香那天晌午,车还在山西地界卸货呢。香断在她家堂屋里的时候,她男人活着,正跟小工在车上啃饼。人是夜里翻的沟。
这话传到五婶耳朵里,五婶正在院里晒香。她听完,把手里的一把香搁下,进屋关了门。当天下午,她家没看香。
第二天有人再去,她开了门,照旧看。有人当面问起栾城那件事,问到底断在前还是人走在前,五婶把香点上,等香烧起来,才回了一句。
“香上没有日子。它只告诉我断。”
打这以后,这一带的人看香,都怕两样:怕快,更怕断。有人进院之前先在门口问一句,今儿能看不,得到准话才敢进去。五婶的孙女说,打栾城那件事以后,她奶奶夜里睡觉,堂屋的灯留一盏,从来不灭。问她为啥,她说不为啥,习惯了。
又过了小半年,入了冬。
腊月里一个傍晚,天擦黑,五婶刚看完当天最后一炷香,正要关门,村口来了个女人。三十来岁,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,孩子裹在被子里,睡着了。女人是从藁城那边过来的,走了大半天,进院就跪下了。
她说的是孩子。孩子半个月前跟着她回了趟姥姥家,坐的拖拉机,半道上睡着了。回来以后,孩子白天蔫,夜里闹,饭吃得少,人一天比一天瘦。卫生院看了,说没病。她听人说起过东王村的事,想起孩子是在半道上睡的,一路没人喊他的名字。
五婶听完,看了一眼女人怀里的孩子。孩子在被子里睡着,脸冲里。
她没关门。她让人把香案上的油灯挑亮,从黄纸包里抽出一炷香,点上,插进米碗。
屋里就祖孙仨,加这娘俩。谁也没说话。
香点着了。烟往上走了半尺,忽然停住了。
然后那缕烟开始转。先是很慢的一个圈,烟头在香头上绕着,接着越转越快,越转越小,缩成一个白旋儿,像有人在香顶上搅了一下。屋里门窗都关着,油灯的火苗纹丝不动,就那缕烟,自己打着转,转出去半寸,又贴着香身转回来。
五婶的孙女在里屋,听见她奶奶说话了。这回的话,跟以往哪一回都不一样。
“抱紧了。别撒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