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抱紧了。别撒手。”
五婶说完这句,那缕烟还在香头上转着。
抱孩子的女人僵在原地,把怀里的被子往紧里搂了搂。孩子在被子里睡着,一动没动。五婶的孙女后来跟人说,那个白旋儿转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,越转越紧,贴着香身不散,末了忽然直了——就那么一下,烟直直地立起来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往上走了。烧到头的香灰齐齐整整立在米碗里,一节没倒。
屋里没人出声。女人抱着孩子,问了一句:婶子,这是,啥意思。
五婶看着香烧完,才开口。
“香打着旋烧,是有东西在跟着。”
女人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。她说她就说嘛,她说她这些日子夜夜睡不着,总觉得窗户根底下有人站着,起来看,啥也没有。她家男人说她魔怔了。她说还有,家里那杆秤,挂在东墙上挂了十几年,前几天早上一看,掉在地当间了,离墙根有五步远。家里三口人,谁都没动过。
五婶听完,没接这些话,问了她一句。
“你们从姥姥家回来,拖拉机走的哪条道?”
女人想了想,说走的河堤那条,近。
“过坟地没有?”
女人愣了一下,说过了。河堤那一段,路边上就是坟地,拖拉机颠,孩子在拖拉机斗里睡着了,她抱着,拿被子蒙着孩子的头,颠得她自己都迷糊了一阵。
五婶点点头,没说别的。她说,跟着来的这个东西,没害孩子的意思,它就是搭个伴儿。孩子弱,它凑上来了。她让女人回去做三件事。头一件,当晚把孩子睡的炕换个方位,头冲东。第二件,找一件孩子他爸的旧褂子,盖在孩子身上睡三天。第三件,三天头上,晌午十二点,太阳最高的时候,抱着孩子站在院子当间,从头到尾念叨孩子的名字,念够一百声。
女人一样一样记下了。她跪着又磕了个头,求五婶再给个准话,孩子能不能好。五婶说,照做,三天看。
女人抱着孩子走到院门口,又折回来了。她说婶子,我还有一问。她问,这东西跟着孩子进了家,它走的时候,上哪儿去。
五婶在收香。她收香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它走的时候,得有个去处。三天头上你在院里念名字,念够了,它就该走了。它上哪儿去,你别管,也别看。那天晌午,你念你的,眼睛别往院墙上看。”
女人应了,走了。
五婶的孙女从里屋出来收拾香案,问她奶奶,要是她看了呢。
五婶把黄纸包好,搁回柜顶,才回的这一句。
“看了,它就得再跟三天。三天里头它跟谁,就不好说了。”
孙女又问,那要是它跟了你呢。奶奶在看香这些年里头,头一回没立刻答话。她把米碗里的米捧出去喂了鸡,回来洗手,坐下,才说了三个字。
“跟不了。”
孙女问为啥。
五婶说,干她们这一行的,身上带着香火气,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不上身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孙女,看的是柜顶上那个黄纸包。孙女后来说,她奶奶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跟平常一样,就是手上多了一个动作——她把那个黄纸包往柜子里头,又推了推,推到最里头。
那天夜里,孙女想起白天的话,又去问。五婶在油灯底下纳鞋底,听完了,把针别在鞋底上,跟她说了三条。这三条,五婶的孙女后来一个字没忘,逢人便学。
头一条,不能替人挡。香上看出灾来,可以说,不能拦。拦了,灾挪不了地方,就挪到拦的人身上。五婶说,栾城那媳妇哭求她破一破,她一口回绝,不为别的,就为这一条。
第二条,不能连着看两天。香看一天,人得歇一天。她说看香这个事,是拿人的眼睛借给不该看的那些东西看,看一天,眼睛得还回来。连着看,还不回来。
第三条,五婶说到这条的时候,把油灯往上挑了挑。
“看香的人,最忌讳看自己家。”
孙女问为啥。
五婶纳她的鞋底,纳了三针,才说:“自己家的香,看不准。你心里有指望,香上就有指望。你心里怕啥,香上就有啥。看出来的,不是你家的事,是你的心。”
孙女似懂非懂,说那咱家的香,你就从来没看过?
五婶的针停在半空。
堂屋里静了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半天,五婶说了一句:“睡吧,明儿还得起早。”
孙女睡了。五婶坐在堂屋里,坐了很久。孙女半夜迷迷糊糊翻身,从被窝缝里看见,堂屋里那盏灯还亮着,她奶奶还坐在香案跟前。香案上没点香。米碗里的米是白天新换的。
碗边上,搁着一炷香。
没点。就那么搁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