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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自己家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713字 2026-10-08 12:45:08

那炷香在米碗边上搁了一夜,没点。

第二天天亮,五婶把它收回了柜顶上的黄纸包里,照旧开门看香。头一炷是邻村来看猪的,第二炷是两口子吵架的,第三炷是个老太太替儿子问亲事的。三炷香,三回判词,五婶的话跟平常一样多,一样少。孙女在里屋听着,没觉出什么不对。

事情是从孙女身上起的。

那年腊月底,孙女夜里睡到半宿,忽然醒了。醒了,人动不了。她后来跟人说那个滋味:心里清楚,眼皮抬不动,身子像被一领席子卷住了,从脚往胸口上勒。她想喊她奶奶,嗓子眼里出不来声。她瞅见窗户纸上有月亮地,瞅了不知道多久,胸口那股劲儿忽然松了,她一口气喘上来,浑身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片。

她跑去堂屋找她奶奶。五婶摸了摸她的头,让她跟自己睡一宿。第二天,五婶把孙女的褥子晒了,枕头里的荞麦皮倒出来换了一茬新的。跟谁也没提。

隔了三天,孙女夜里又被压了一回。还是半宿,还是从脚往上勒。这回她瞅见了点别的,窗户纸上有个人形的影子,站着,不动。她认定是院里的树影,可第二天白天她去看,那扇窗户外头,没有树。

第三回是年前。这回压得最沉,孙女挣了半宿才缓过来,天亮就发起烧来,烧得说胡话。五婶守了她两天,烧退了,人蔫了。孙女睡着的时候,五婶坐在炕沿上,问了她几句话。问她压着的时候瞅见啥了。孙女说,影子。问她影子在屋里还是在外头。孙女说,脚头。

大年三十儿夜里,一家人包饺子。五婶的闺女从婆家回来过年,一家人围着面板说说笑笑。五婶中途出去了。闺女等了半天不见人,去堂屋找,看见她娘一个人坐在香案跟前,香案上点着一炷香。

闺女愣在门口。她认得那炷香,柜顶上那个黄纸包里的素香。她娘这辈子点过的香,都是替别人家的。

闺女没敢出声。她站在门帘后头,看着。

她娘坐在她平常让人跪的那个位置上。这个位置五婶坐了二十多年,从来是坐香对面那把椅子的。这回她坐在了香案侧面的蒲团上,求看的人跪的地方。

香点着了。闺女后来跟人学过这炷香。她说,那香烧得,怎么说呢,四样都占着一点,四样又都不全。说它快,它不快,火星一袋烟的工夫没挪多少;说它慢,它又不慢,烧到半截的时候忽然紧一阵。它没断。烟,也不打旋,可它也不直着走。那缕烟出了香头,往上走了半尺,斜着,往堂屋东边那间屋的方向歪,歪过去,又慢慢地拽回来,再歪过去,再拽回来,像一只手拽着一根线,另一只手一遍一遍地把它拨开。

五婶坐在蒲团上看着。闺女说,她娘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,中间没动过一下。

香烧到头,五婶没像往常那样把香灰拢进灶膛。她把那节香灰从米碗里拣出来,找了一块新的黄纸,包了,没有搁回柜顶。她把那个小纸包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。

闺女从门帘后头出来的时候,五婶已经站起来了。闺女问她娘,娘,你这是干啥。五婶说,看个香。闺女说,你自个儿的家,你自己说过——五婶摆了摆手,不让闺女往下说。

娘俩在堂屋里站着。外头,孙女和她爹在剁饺子馅。五婶看了那孩子一眼,跟闺女说了两句话。

头一句:“开春,把丫头送她姥姥家去,过了五月再回来。”

第二句,五婶说得慢。

“往后夜里,这孩子要是再动不了,你别摇她。你就坐在她脚头,跟她说话。说啥都行,就是别停。”

闺女问她,为啥。五婶往灶间走,走到门帘那儿,站住了,回了一句。

“摇不醒。摇她,外头那个就当没人管了。”

闺女没听懂,也不敢再问。那年的饺子是半夜里吃的,一家人围着桌子,五婶吃得跟平常一样多。只有一件事不一样:吃完了饺子,一家人守岁,五婶让孙女挨着自己坐,孩子的手,她一直攥在手里,没撒开。守到半宿,孩子在她腿上睡着了。

正月里,闺女回婆家前,偷偷问了她娘一回:娘,那天晚上,那炷香,到底看出啥了。

五婶在院里喂鸡。她把食撒完,拿眼睛看了看堂屋的方向,说了一句话,就进屋了。

闺女站在院里,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。

“不是跟着来的。”

闺女说她当时没懂,问不是跟着来的是啥意思,跟着来的才找孩子,不是跟着来的,那找的是谁。五婶没答。进屋,关门。打那天起,五婶家的门上多了一样东西:门槛外头,贴地,钉了一根桃木条。谁问,她都说防耗子。

正月初六一早,天还没亮透,五婶家里出了动静。

孙女在东屋里哭。不是做噩梦那种哭,是醒了以后放声哭。五婶和闺女跑进去,孩子坐在被窝里,指着窗户。窗户纸完好无损,就是普普通通一层纸,外头是蒙蒙亮的天。

孩子说,方才她又被压住了,压得比哪回都狠,胸口上像坐了个人。她挣了半天,忽然能动了,她就冲着窗户那边喊了一声——喊的啥她记不清了。喊完,窗户纸上,从底下往上,慢慢地洇上来一块深色,像有人贴着外头,往上哈气。

那块深色,孩子她奶奶和姑姑进屋的时候,还在。

两个人都看见了。哈气的印子,一片一片,从窗户纸的底边,一直洇到中间。窗户纸的里头,是干的。

五婶走到窗户跟前,隔着纸,往外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把孙女从被窝里抱出来,抱着往堂屋走。走到堂屋门口,她站住了,隔着院里那片将明未明的天,她瞅见了对面——她自己睡的那间屋的窗户。

那扇窗户纸上,也有印子。

比东屋这边的,多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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