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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压住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829字 2026-10-08 12:45:08

正月初六那个早上,五婶家的两扇窗户,最后谁也没去看个究竟。

闺女要去开院门,被五婶拽住了。五婶抱着孙女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对面那扇窗户,看了半晌,转身把堂屋的门关上了。那一个正月,五婶家的院门晌午以后不开,天一擦黑,三间屋全点上灯。孙女被她爹送去姥姥家,是五婶亲自送的,来回六十里,当天赶回来,进门头一件事,是往门槛外头那根桃木条上,又加了一根。

正月过完,窗户纸换了两扇新的。这事在五婶家就这么压下了,谁也没再提。闺女临回婆家,最后问了一回她娘:娘,到底咋样了。五婶正在给孙女的小棉袄絮棉花,头也没抬,回了一句。

“到了五月再说。”

这是五婶家里的事。这一带说“压住”这个事的,不止她一家。

往北三十里,有个村子叫北洼。村里有个男人,三十一岁,种地,农闲了跟人搭伙去砖窑上干活。家里三间北屋,他跟媳妇住东屋,炕一米二宽,他睡里头,靠墙那一侧。

那年秋分过后,头一个出事的夜。

那天他干了一天活,吃得饱,睡得沉。后半夜,他忽然就醒了。不是让声音吵醒的,也不是憋尿憋醒的,就是忽然醒了,眼睛睁开了,人躺在炕上,瞅着房梁。

房梁上挂着一串去年的辣椒,红成了酱色。他瞅着那串辣椒,心里过了一遍:这是自己家,自己睡在里侧,媳妇在外头,狗在院里,鸡窝在西墙根。这些事他都想得清清楚楚,一样不差。

然后他想翻身。

翻不动。

不是麻。麻他是知道的,压着胳膊睡麻了,是针刺的那种疼。这个不是。这个是按着。从肩膀往下,像一领湿透的厚被子蒙在身上,人往炕里陷。他试着动手指头,手指头在被子底下,能动那么一丝,可那点劲儿到了手腕子这儿就没了,胳膊纹丝不动。

他想喊媳妇。媳妇就在他半尺外头睡着,他听得见她的呼吸,一下,一下,很匀。

他喊了。

嘴在动。他觉出自己的嘴在动,舌头在动,喉咙里那点气也在走。可耳朵里没有声。像隔着一块玻璃喊人,玻璃那边什么都看得见,就是过不来。

这时候,院里的狗叫了一声。

就一声。短促的,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,叫到一半,自己咽回去了。接着就没动静了。他躺着,耳朵支棱着,听。风没有。院里的鸡没动弹。狗再没叫。他在心里数数,数到四十多,听见西墙根的鸡窝里,有一只鸡换了个窝,爪子挠了两下木板。

这些都听得见。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自己身上的动静,他也听得见。心跳,一下一下,砸在耳朵里,比平常重。他的喘气越来越急,可胸口起伏得那么小,小得连身边的人都惊动不了。

他心里过了一遍今天干的活,过了一遍明天要干的活,想过是不是白天从窑上摔那一下摔的。想着想着,怕劲儿上来了,他开始使劲,攒足了劲往起挣,挣的是脖子,就想把头抬起来。

挣不动。

后来他跟人说过这个滋味。他说,那阵子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,跟灯芯似的,忽地一下就着了:我是不是已经死了。他说人死了没死透,是不是就这样,听得见,瞅得见,就是啥也干不了。这个念头一起,他浑身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,顺着鬓角往炕席上淌。

他不知道自己挣了多久。窗外纸上有块微白,天要亮没亮的时候,忽然,就松了。

猛地一下。像那领湿被子让人从脚头一把掀了。他的胳膊一下能抡了,腿一下能蜷了,他一翻身坐起来,嗓子里“嗬”地出来一声,把媳妇惊醒了。

媳妇问他咋了。他坐在炕上喘,一身汗,褥子溻透了,贴在背上。他说没事,做噩梦了。媳妇给他倒了半碗凉水,他喝了,躺回去。躺了半晌没睡着,天亮了才眯了一觉。

第二天,他照常上窑干活。晌午吃饭的时候,跟一块儿干活的提了一句,说昨儿夜里,睡半截醒了,动不了,喊你也喊不出,鬼压床了。旁边一个岁数大的说,那不就是压虎子嘛,睡沉了都那样,侧着睡就不压了。他说兴许是。这事就过去了。

他媳妇也没当回事。就是那天早上,她在院里发现了一件事,跟男人说的时候,也是当闲话说出来的:夜里狗叫那一声,你知道不?早上我去喂狗,那狗缩在窝最里头,食盆让别的狗拱到窝门口了,它瞅着我,尾巴夹着,咋唤都不出来。

男人蹲在门槛上吃饭,听了这话,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他说,狗通人性,夜里叫唤两声,不稀奇。

那天夜里,他特意侧着睡,睡的外侧。一夜没睡踏实,天亮的时候,什么都没发生。

隔了两天,又压了一回。还是后半夜,还是先醒,还是动不了。这一回,他没挣。他躺着,听。他听见媳妇的呼吸,听见院里没风,听见很远的地方有火车过——北洼离铁道远,平常夜里是听不见火车的,那晚上听得清清楚楚,连铁轨接缝那一下“咔哒”都听见了。他还听见了别的:就在炕沿底下,紧贴着他们这间屋的墙外头,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有人在墙根底下,来回蹭。

蹭了多久,他不知道。他后来跟媳妇说,他当时就干了一件事:在心里头,一句一句地,骂。

他说他骂得很难听,把能想起来的脏话都骂了一遍,骂给墙外头那个动静听。

骂到后来,那阵窸窣没了。又过了一阵,身上一松,他能动了。

他坐起来,这回没喊醒媳妇。他自己下地,趿拉着鞋,端着油灯出的屋。院里空的,月亮地明晃晃的。墙根底下,他打着灯照了一圈——墙根是干的,没有脚印,没有蹭痕。狗窝里,狗睁着眼瞅他,还是缩在最里头,没出来。

他站在院当间,端着灯,往墙上看。

三间北屋,东屋那面墙,是他跟媳妇睡的那间。墙上头,是窗户。

窗户纸完好无损。就是隔着玻璃端详,他瞅见那纸上有几块印子,淡淡的,一片一片,从窗户的底边往上,洇到中间。

他把油灯往上举了举。

印子的中间那几片,不是一片一片挨着的。是五个一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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