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丛白的东西,男人没跟任何人说。
第二天他再去苇子坑,雪让风刮平了一层,坑边上什么都没有。他在那块地上蹲了半天,用手扒开雪,扒下去半指深,土是冻死的,连草根都是黑的。他回去以后,把这事记在了柜底那个小本子的最后一页,记完,本子又锁回去了。
这一带这样的本子、这样的事,一家一家,各有各的搁法。要往根上捋,得回到东王村。
东王村那个孩子,叫小军。
树底下躺了一天一夜、叫回来那个孩子,回来了,活下来了。往后没再出过大事。他跟别的孩子一样长大,上学,下地,成年以后在镇上的水泥厂干活,三十岁上娶了媳妇,生了个闺女。日子过得跟村里旁人没什么两样。
只有一样。
他不叫妈。
不是不孝。他妈病了他背进背出,吃药他先尝冷热,冬天他先把炕烧热。可就是这两个字,从小军记事起到他三十多岁,谁也没听他叫出来过。小时候他妈等着,村里孩子都会叫了,他不会。长大一点,他学会了所有的话,会喊“来了”,会喊“吃了”,唯独那个字,绕着走。要喊,就是“哎”。隔着院子喊一声哎,他妈就应。
为这个,他妈跟人解释过:孩子舌头笨。可他说话不笨,吵架的时候一串一串的,比谁都利索。
村里上了年纪的人,还记着当年的事。井台上、墙根底下,偶尔有人提起来,都是压着嗓子。提的内容也简单:那孩子在树底下躺了一天一夜,回来就好了,就是打那往后不叫妈了。说到这儿,往往就有人接一句“可别瞎说”,话就断了。当着小军的面,没人提。他妈也在村里走了几十年,谁当她面提,她就换话头,问人家地里的收成。几十年,一回没接过。
那棵树还在。田边那棵,比当年更老了,树身空了半边,夏天还能遮一片荫凉。小军家分的地在树东头,隔着半亩。他干活从来不歇在树底下,别人晌午把饭端到树荫里吃,他蹲在地头上,太阳再毒也蹲在地头上。几十年,天天如此。有人问过他一回,他说树底下凉,受了凉爱闹肚子。
他妈六十六那年冬天,病倒了。
肺上的毛病,拖了小半年。入冬以后人就不行了,炕上躺着,认人,就是说话费劲。小军把水泥厂的活辞了,回来守着。喂饭,擦身,倒便盆,夜里睡在炕梢,他妈一咳嗽他就起来。
腊月里一个后半夜,他妈忽然精神了。让他把油灯点上,又让他把枕头底下的布包拿出来。布包里是一个银锁,小军小时候戴过的,锁上拴着一截红绳,绳早褪成了粉白色。
他妈把银锁攥在手里,攥了半天,让小军坐近点。
小军坐到炕沿上。他妈腾出一只手,抓住了他的手。老太太的手很轻,抓得很紧。
她说:军啊。
小军应了。
她说,娘这辈子没求过你啥。
小军说,娘你说。
他妈喘了一阵。灯苗在屋里跳。她把小军的手又攥紧了一点,眼睛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开的口。
“这些年,娘一直没敢问你一句。今儿娘要问了。那年——”
话说到这儿,停了。
不是咽气。老太太的眼睛还睁着,还瞅着他,嘴唇还动着,一个字的口型都出来了,就是那口气没接上来。她喘,一声比一声浅,手上的劲儿一点一点地松。小军攥着她的手往回递话,说娘你说,你问,我听着呢。
老太太最后那口气,没能把后半句送出来。
天亮之前,人走了。
小军发丧,守灵,烧七,一样一样办完。银锁他收着了。他妈没说完的那半句话,村里人后来有猜的,猜什么的都有。有小军他舅,当着灵棚里的人说了一句:我姐这些年心里存着事,我是知道的,她跟我说过一回,说到一半,她自己就不说了。
小军在灵棚外头听见这句,站着没动。
出殡那天,队伍从村里往坟地去,路过田边那棵树。按老理,孝子走在头里。小军走到树跟前,脚底下慢了一慢。
就这一慢,跟在他身后的一辈人中,有个本家的老奶奶,忽然出声了。老太太八十多,眼花耳背,平日里糊涂多明白少,拄着棍让人搀着。她瞅着树底下跪着哭的小军,拽了拽搀她的人,问了一句话。
问得声音不小。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在树底下哭呢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