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老奶奶问完,没人接话。
搀她的儿媳妇凑到她耳朵边上喊:是军子,小军,给他娘送殡呢。老奶奶哦了一声,又瞅了瞅树底下,让搀着往前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她又拽住了儿媳妇,补了一句:军子他不是打小就没了嘛。儿媳妇说您老糊涂了,军子好好的,这不就在前头跪着。老奶奶没再言语。这段话,灵棚前后有四五个人听见了,谁也没往外传。丧事办完,各回各家,这事就撂下了。
东王村这一例,隔了几十年,知道的人只剩几个上了岁数的。可这一带的地面上,同样的事,不止出过一回。
往南,衡水地界,有个村子叫大赵庄。庄里有一户人家,院里长着一棵老槐树,树身两人合抱,枝子探了半个院子。
那年谷雨前后,这家的孩子七岁,男孩,叫栓子。晌午全家在院里吃饭,栓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,吃着吃着,忽然仰起了头。
他瞅着老槐树。
他娘问他瞅啥。栓子用筷子指着树上,说,娘,咱家树上,咋开花了。
他娘瞅了一眼,树上没花。老槐树才刚吐芽,一树的嫩绿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他爹也瞅,他奶奶也瞅,都没瞅见花。他娘说哪有花,吃饭。栓子说有,白的,可多,满满一树。他说得仔细:一嘟噜一嘟噜的,跟雪堆在枝上一样,风一刮,还不往下掉。
一家人的筷子都停了。
他爹把碗一撂,起身,围着那棵槐树转了三圈。树下瞅,树上瞅,又搬了梯子上房,骑在房脊上,扒着树尖瞅。房上看得真真的:嫩芽,一个花骨朵都没有。他爹在房上坐了半天,下来,摸了摸栓子的脑门,不烧。又问栓子,树上还有啥。栓子说就花,白的,可多,还有香味,甜的。一家人挨个闻,满院就是一股子槐叶的青气。
他奶奶岁数大,见的事多,当时就把话岔开了,让栓子回屋睡觉。栓子不肯,说他要看花。后来是他娘把饭碗给他端到树底下,他蹲在树底下吃完的。吃完了还在看,看到后半晌,忽然跟他娘说了一句:花少了。
他娘问啥花少了。栓子说,晌午的时候满树都是,这会儿就剩半树了。傍黑天,他又说:就剩树尖上一嘟噜了。掌灯的时候,他扒着窗户瞅了最后一眼,跟他娘说:没了。全落了。可地上一片花瓣都没有。
他娘第二天早上特意到树底下看了看。地是扫过的前天的地,干干净净,一片白的东西都没有。
这一家没当回事。他爹的说法是孩子眼花,晌午日头毒,晃着眼了。他奶奶没说啥,就是那天晚上,老太太把栓子的枕头挪到了自己屋里,让孩子跟她睡了。
第三天,出的事。
出的事不在栓子家。栓子他姑,嫁在邻村,比栓子他爹小两岁。就在栓子说“花全落了”的那天夜里,他姑夜里起的病,心口疼,疼得直不起腰。挨到天亮,用排子车拉着往县医院送,半道上人就没了。大夫说是心上的毛病,说这个病发作就是几分钟的事,说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,肯定早有征兆,只是家里人没留意。
家里人是没留意。可栓子他姑愣是疼了一整夜才咽的气。
出殡以后,两家人凑在一块儿对日子。栓子他娘娘家这边的人先对出来的:栓子说满树开花,是晌午;他姑犯病,是当天半夜。栓子说花落净了,是掌灯的时候;他姑咽气,是第二天鸡叫头遍——到底是在天亮之前还是之后,送医的人说不清,反正是那一大早。
他爹听完这些,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,抽完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了一句:别瞎联系。孩子眼花,跟他姑心口疼,八竿子打不着的事。往后谁也不许再提,提了招人笑话。
这话是他当着两家人说的。他奶奶坐在炕沿上,一直没吭声,等他说完了,老太太起身回自己屋了。栓子跟着奶奶睡的这几宿,天天夜里让老太太搂着。那天晚上,老太太搂着栓子,问他:好孩子,跟奶奶说,那花,你还能看着不?
栓子说,能。奶奶问,在哪儿。栓子往窗户那边偏了偏头,说:
“一开一落的,跟门帘似的。奶奶,这会儿也有,就在你脑袋顶上那扇窗户上,白的,一小嘟噜。”
老太太顺着孩子的话音,慢慢抬起了头。
窗户纸外头,什么都没有。可老太太这回没说没有。她把栓子往怀里拢了拢,脸冲着窗户那面墙,坐了半宿。栓子后来睡着了。老太太搂着他,眼睛在黑地里睁着。
第二天早上,老太太把栓子他娘叫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,就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事,你去打听打听,别处还有孩子看着这个的没有。光咱家孩子一个人看得见,我心里没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