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子他娘听了自己婆婆的话，真去打听了。
她回娘家说，赶集也说，见了亲戚就说，问谁家孩子看过满树的白花。打听了小半年，搭进来两篮子鸡蛋，问出来的净是不沾边的：有的是孩子看花眼了，有的是说着玩的，还有一户，是槐花开的时候孩子看见了真的槐花，家里虚惊一场。
打听到入冬，才从一个小货郎嘴里，捋着线儿够着了另一例。
那例不在衡水，在冀中，安平地界的一个村子。看见的人不是孩子，是个六十八岁的老头，喂牲口的，姓魏。村里人都叫他老魏头。
老魏头那年冬天在村北的饲养棚里喂牲口。夜里他一个人守棚，后半夜起来给骡子添草，添完了草，出棚解手。棚外头是条土道，道边是一片平整的场院，冬天光秃秃的，就堆着两垛谷草。
老魏头站在棚门口，一抬头，看见场院当间立着一挂大车。
大车他认得，就是队里那挂，白天拉粪用的，卸了套，本该停在车棚里。可这会儿它在场院当间，车辕子冲着饲养棚。他先骂了一句，寻思又是哪个愣小子半夜挪的车。骂到一半，他瞅见了别的东西。
大车的辕木头子上，落着一层白的。
不是霜。霜那几天没有——天干，夜里的星都亮得很。那层白的，是一嘟噜一嘟噜的花，顺着辕木排上去，辕木头子那一截，开得最密。花没有香味，就是白，白得在黑地里发亮，照得他眼睛发花。
老魏头站在棚门口看了半天，扭头回了棚，把马灯点着了，又出来。
灯一点着，他再看——大车还在，辕木上的花，还在。灯苗晃，花不晃。他端着灯走近了，走到离大车五六步，把灯举到眉毛那么高，往辕木上照。
灯底下，那截辕木头子上什么都没有。就是木头，用的年月多了，油亮油亮的。
他把灯往低放了放，退回五六步开外，眯着眼再瞅，白的又有了，还在原来的地方。往前一步，没了。退后一步，有了。他端着灯，在场院里进进退退，试了七八个来回。
后来他不试了。他把马灯搁在地上，冲着大车蹲下，掏出烟袋，装了一锅烟。火柴划着的那一下，他的脸照亮了。他吧嗒吧嗒抽烟，抽完一锅，磕了，又装一锅。抽到第二锅，他跟那挂大车搭上话了。
他后来跟人说，他当时跟车说了一句话。他说的是：“拉了一辈子活，你也是到了寿数了。开你的吧。”
抽完烟，他回棚里睡了。骡子夜里闹了一阵，尥了两个蹶子，把槽帮子踢得山响，他起来看了一眼，没看出毛病，又躺下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队里的人来套车。大车好好地停在车棚里。问他夜里车怎么在车棚外头，老魏头说没出去过，车一直在棚里。套车的后生说，怪了，昨儿傍晚套车的时候就觉得车轴响得邪乎，还寻思找人看看。老魏头没言语。
那天套上车，拉了一上午粪。晌午卸的车。下半晌，赶车的后生在村口的大坡上，车下坡，轴断了一半，车厢歪了，后生跳车跳得快，脸蹭破了皮。车拉回来，扔在场院里，等木匠来修。
这事老魏头跟谁也没提。花的事，他连家里人都没告诉。他一辈子喂牲口，没儿没女，一个人过。直到腊月里，他自己病倒了，躺在饲养棚边上的小屋里，烧得说胡话，是他一个远房侄子来照应他，守了几天，他才跟侄子说的。
他跟侄子说的是：那挂车，你别让它修了，拆了吧，木头是好木头，改个别的使。侄子问为啥。老魏头说了那晚上的事，说了花。
侄子不信，说叔你烧糊涂了。老魏头说了一句让他侄子后来一直记着的话。
“糊涂人不瞅见那个。瞅见那个的，心里头比啥时候都清楚。”
他说，他年轻的时候听他师傅说过，牲口棚里的东西有灵性，牲口能拉一辈子活，全凭那个物件替它挡着。他说他师傅走的那年，也是先瞅见了不对的物件。他说他那时候不信。
说到这儿，老魏头喘起来。喘匀了，他跟侄子说了最后一桩事。他说，不光是车。他说他这几天躺在床上，夜里睁眼，也能瞅见。
侄子问，瞅见啥。
老魏头让他侄子把油灯端起来，往屋子东边照。屋东头，是一扇小窗户，窗户外头是场院。老魏头说：“你瞅窗户棱子。”
侄子端着灯瞅了。窗户棱子上，木头的，让烟熏得乌黑。什么都没有。
老魏头躺在床上，瞅着那扇窗，说：“白的，一嘟噜，落在窗户棱子上了。落了三天了。一天比一天密。”
侄子凑到跟前，问：叔，那花要开满了，是啥样。
老魏头没答这个。他把侄子的手攥住了，攥着，瞅着房梁，过了一阵，说了这一夜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我再跟你说个事。我说完了，你出去，别回头瞅我。”
侄子说叔你说。
老魏头说：“我师傅当年跟我说，瞅见这个的，就没几天了。他瞅见的时候，跟我说的是，花是给要上路的人开的。我伺候了他三天，他走了。走的前一天，他跟我说了句话，我那时候没懂，伺候你这几天，我懂了。”
侄子问，哪句。
老魏头把脸转过来，看着他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：“我师傅说，这个花，不是开给你看的。是他路过你门口，看见你要动身了，提前给你挂个幌子。你可记住了，等你的日子到了，花来了，”他停了停，把侄子的手又攥紧了些，“你别等着它落。它落了，你就得跟着走了。它开着的时候，你还能办一件事。”
侄子问，办啥事。
老魏头喘上了。这一喘，半宿没缓过来。天亮前，人清醒了一阵，侄子凑上去问，叔，那一件啥事。
老魏头瞅着他，嘴唇动了两下，没出声，又动了两下。
第三下，人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