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魏头没说完的那件事,他侄子守了三年,逢人便问。
他问过郎中,问过庙里的,问过赶大车的老把式。问到第三年,本村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跟他说了一句:你叔那辈人传的这些东西,十件里头,九件跟着人埋了。他说你叔师傅临走交代的是伺候人的三天里头的事,你叔伺候你那几天,他自己办没办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侄子回家想了几个晚上,想起来了:他叔咽气前那两天,让他去集上买过一回东西——一把新笤帚,三尺红布,一双千层底的新鞋。买回来他叔让搁在枕头边上,别动。他叔走的时候,那三样东西都齐齐整整,就鞋不见了。
出殡那天,入殓,鞋在棺材里,穿在老人脚上。侄子没给穿过。
这事他后来跟人说:他不知道他叔要办的那件事办没办。他只知道自己从头到尾没帮上忙,那双鞋,是他叔自己个儿,在没人瞅见的什么时候,穿上的。
老魏头这一例,在白花这条线上,算个头,也算个尾。往后多少年,这一带再没有牲口棚里的事传出来。可孩子看见的事,还有。
把看见过白花的人,一个一个数过来,各有各的后来。
井陉那个男孩,头一个看见的。他妹妹走了以后,他又看了三回。头一回是他本家的一个爷爷,秋后走的;第二回是斜对门的外来户,一个跑铁道的,出了事故。第三回是他瞅见自家院墙外头的老榆树上落了白花,没跟任何人说,捂了半个月,他姥姥走了。打那往后,他再没看见过。十几岁上,有人问过他一回:现在还有没有?他说,没了,打我姥姥走了以后就没了。又问他,你想不想再看?这个男孩想了想,回了一句:“不想。看着一回,我夜里就得想那家人。”
大赵庄的栓子,也是这样。他姑出殡以后,他又断断续续看了几回,都是左近人家的丧事,回回对得上。他爹拿笤帚疙瘩威胁过,拿糖哄过,让他再看见也闭嘴,栓子就真不说了。可不说归不说,家里人从他脸上能瞅出来:他晌午端着碗蹲门槛上,忽然不吃了,眼睛往某处一飘,飘完,低头接着吃。这时候他娘就悄悄打听,那几日准有哪家要办事。栓子长到十五六,这个本事慢慢淡了。他奶奶活到八十多,临死前一年跟他说过一句话:别怕,这个不找大人的事。栓子成年以后在县里开修车铺,日子过得不赖,就是一条:他铺子里不养花,什么花都不养,谁送的花都往外搁。
这些看见的人,后来有平安的,有淡了的,有闭嘴的。没一个因为这个遭了殃,也没一个因此得了什么好处。他们跟旁人一样老,一样过日子,身上就多了一样东西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瞅见过什么,也知道那东西没给他们任何说法。
把这些例凑在一块儿,这一带的人把规矩慢慢摸出来了。
白花落在哪儿,哪儿就有人要不行了。落在树上,是那棵树底下过活的人家;落在窗户上,是屋里的人;落在车辕上,是使那挂车的人。花开着,人就还没走。花落净了,人当天就走。
还有后一半,是井陉那个男孩的妹妹给对出来的:人走了以后,花就看不见了。不是落了,是没了,那地方空了,跟从来没开过一样。
两头一对,齐了。花开,人未走;花落,人走了;人走花灭。这条规矩,这一带上了年纪的人都能说个大概,谁家孩子要是忽然说树上落了白的,头一件事不是问孩子,是挨家挨户打听:家里老人最近身子骨咋样。
规矩是齐了。可规矩底下那两个空,一直空着。
一个空是:为什么有人看得见,有人看不见。一样的院子,一样的花,孩子在门槛上瞅得真真的,大人搬梯子上房,扒着树尖瞅,瞅瞎了眼也没有。东王村、大赵庄、井陉,三处的孩子都看得见,三处的大人一个都没看见。可老魏头是大人,他看见了。他还让侄子端着灯照窗户棱子,侄子就站在灯边上,什么都没有。
另一个空是:老魏头临死前悟出来又没说出来的那个。花来了,是给他挂个幌子,幌子挂着的时候,还能办一件事。办什么,老魏头的师傅带走了,老魏头也带走了。井陉男孩的妹妹走的时候才几岁,什么也没办。栓子他姑疼了一整夜,什么也没办。这些没办的人,都走了。
这两个空,没人填得上。填不上的事,在乡下有个去处:搁着。日子照过,麦子照种,白花这个说法,就这么在这一带搁了下来,成了老人们嘴边一句“孩子说啥你别当真,也别不当真”的话。
只有一样东西,没随着规矩一起搁下。
那些走的人,走干净了的花,看不见了,可这一带的另一些事,一年也没断过。压人的,跟着的,窗户纸上哈气的,井台上、坟地里、苇子坑边上,三里五乡,隔三差五,总有一两桩。这些事跟白花不是一路,白花只报信,报完就没了;这些是走完的人身上带下来的余事,报完信、发完丧、出了殡,还在这儿。
北洼那个解开了压身的男人,清明给苇子坑东边那个小土包烧纸,一烧烧了十几年。有一年清明,他去得早,坑边上雾还没散。他把纸点着,蹲在坟前,听见雾里头有动静。
土包另一边,也有人在烧纸。
他绕过去看。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外地口音,蹲在坟跟前,跟前摆着供的吃食,一双布鞋,鞋是男式的,崭新。女人一边烧一边低声说话,说的什么,他听不清。他站在雾里没敢过去。等女人烧完了,起身,他才看见,女人把一样东西压在了坟头上。
一双鞋。老魏头那一种,千层底。
他站住了。他想起来他叔,想起来北洼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那个女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。
他张嘴,喊了一声:哎,大姐:
女人站住,回过头。雾里头,瞅不清脸。她冲他举了举手里的包袱,说了一句:
“我来给他送鞋。他托梦要的,要了十几年了。你是他啥人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