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的话，男人接不上。
他没说自己是谁，也没说那十几年他年年来烧纸。他问女人：你认识他？
女人说，不认识。她家在山东，临清地界。她说她儿子是跑运输的，十几年前往这一带来送货，回程的路上丢了车，人再没回来。头几年四处找，找了两三年，没找着活人，也没找着死人。后来她家那边出过一个看香的，跟她说，人早没了，在北边一个有水的地方，让她别找了。她问在北边哪儿，看香的说不出来。
她说，她第一次梦着他，是他没了以后的第五年。梦里不说话，就站在门口，光着脚。她跟老伴儿给他做了鞋，烧了。烧完了，隔一年，又梦着，还是光着脚，鞋没了。她说她这些年做了有七八双，一双一双地烧。梦一回，做一双。她说她都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去处，连双鞋都存不住。
男人听到这儿，把她让到坟前，把十几年前捞人的事，从头说了。哪年秋天，苇子坑，外乡人，村里凑钱葬的，就这个土包。女人听完，蹲下去，摸了摸坟头的土，哭了一场。
哭完了，女人问男人：他在这儿，这些年，安生吗？
男人把他知道的说了一遍：乱葬岗没动过，他年年来烧纸，头几年村里有人说坑边上不大干净，后来也没听说什么了。只有一样，他说了：前年腊月，他在这儿瞅见过一丛白的，开在冻土上，就一回，后来再没有过。
女人听完这句，愣了半天。她问：白的，什么样的白的？
男人比划了：一嘟噜一嘟噜的，像雪，不是雪。
女人坐在坟前的地上，半晌没起来。末了她跟男人说了一件事。她说，去年冬天，她也看见过一回。就是在她家，山东那边，院子里的枣树上，落了一嘟噜白的。她七十多了，眼不花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她老伴儿和儿子都瞅不见。她跟村里人打听，打听来打听去，邻村一个老太太告诉她：这个是给要上路的人挂的幌子，看见了，别声张，家里人谁身子骨弱，多照应着点。她回家照应了，谁也没告诉。开春，她老伴儿走了。老两口一辈子，老头走在她前头，走得安生，头天晚上还吃了半碗饺子。
她说，花落净那天晌午，老头走的。走的时候，她攥着他的手。
她说完，看着苇子坑边上的地，跟男人说：“人家都说我命硬，送走了儿子，又送老头。我不信命硬。我就琢磨，这个花，报信是它，送行是不是也是它？”
男人答不上来。
两个人在坟前把纸烧完，各走各的。女人临走留了话，说她往后还来，隔几年来一回，让男人要是清明碰上，就搭个伴儿。
这一年的清明过去，苇子坑边的白花，再没人见过。
把井陉、大赵庄、安平、山东临清这几处的事摆在一块儿，这条线就齐了。谁看见，说不准：孩子看得见，大人多半看不见，可上了岁数、阳寿将尽的人，自己也看得见。看见多少，也说不准：有人看一回，有人看十几年。只有一头是定的，从没破过例：
白花出现之后，必有人死。
花落在哪儿，哪儿的人走。花开着，人还喘气；花落净，当天就咽。人走了，花跟着没，那个地方就空了，空得跟什么都没来过一样。这条规矩在这一带立住了，立了多少年，没人算过，也没人想算。种地的人不问天为什么旱，也不问这个为什么来。规矩就是规矩，躲不开，也求不来。
只有一样，这规矩管不着。
它只管报信。信报完了，人走了，花也灭了，它的事就完了。它不管后头的事。
后头的事，各是各的。井陉男孩的妹妹，走的时候攥着他哥的手，松开以后，那孩子再没看见过花，也没梦见过妹妹。栓子他姑，走了就是走了，两家照常走动，逢年烧纸。老魏头，穿上了鞋，走得体面。这些都是走干净了的。
可苇子坑这个外乡人，走了十几年，一双接一双地要鞋。坑东边的土包，年年清明有人烧纸，腊月里冻土上开过一回白花，不是给他的，是给北洼那个男人的，男人的“廿七止”，也是那一丛落净以后才真的止住的。
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，跟活着的人，隔着地皮，一双鞋一双鞋地讨。
北洼这个男人回家以后，把他柜底那个小本子又翻出来，在最后一页“腊月白花一丛”那一行底下，添了一笔。他写的是：花落之后，事未必完。
写完，他把本子锁回去了。
这一带，花落之后事没完的，不止他一个。往东，晋州地界，有户人家，前年秋天老的走了，白花是孙子看见的，落在院里的椿树上，落净那天老人咽的气。丧事办得齐整，头七、五七、百日，一样没落。可打那往后，那家人就不对劲了，先是他家小闺女，夜里总哭，问就说有人站在她窗户底下。后来是他儿媳妇，白天在地里干活，干着干着人就愣住，回来半天说不上一句囫囵话。再后来，是那家的儿媳妇，一天晌午，在院里当着一家人的面，忽然开口说话，说的头一句，是个老太太的腔调，骂她儿子：
骂的是，鞋。老太太咽气之前要的那双绣花鞋，儿媳妇嫌贵，没给买，烧的是纸糊的。
老太太的腔调，从儿媳妇嘴里出来，一字一句，骂了半袋烟的工夫。一家人跪了一院子，没人敢应声。
骂到末了，那个腔调换成了平静的，说了最后一句话：
“我要的不是纸的。我就再等几天，等一个替我买真鞋的。”
